”
林予安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脸上那份从容的、优越的、礼貌而疏离的笑容确实停顿了那么一瞬,像是一盘流畅播放的录像带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温书予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向霍南瑾。他完全没有想到霍南瑾会当着另一个学生的面这么直接地、毫不含糊地为自己说话。而且霍南瑾用的是“书予”,不是“温书予”,不是“他”,是“书予”。
霍南瑾没有看林予安的反应,也没有看温书予。他把那杯咖啡递给温书予,说了一句“咖啡凉了”,然后朝研讨班的会议室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之后,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温书予身上:“书予,跟上。”
温书予端着那杯被霍南瑾接过去又被递回来的咖啡,快步跟上去。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着,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澎湃的情绪——被保护了,被认可了,被当众维护了。他走过林予安身边的时候,余光看到对方的笑容已经恢复了正常,但嘴角的弧度明显不如之前自然了。林予安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镜,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霍南瑾走在前面的脚步不快,刚好是温书予能跟上的节奏。走到研讨班门口的时候,温书予忽然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声音低得几乎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吞没。
“谢谢霍教授。”
霍南瑾推开会议室的门,没有回头,只是在进门的那一瞬,声音放轻了半度:“不用谢我。我说的是事实。”他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他那种态度,你以后不用忍。学术圈不是靠礼貌堆积出来的优越感来立足的。”
温书予在后面偷偷笑了一下,抿着嘴唇,眉眼弯弯的。他把这两句话在心里来回倒了好几遍,越品越甜,甜得他觉得自己大概不需要喝咖啡了。
他忽然想到江宇说的话——“有些人说喜欢是刻在行动里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霍南瑾刚才那番话,是不是也在说那句话?他不确定,但他确定的是,从今以后,林予安那种精致的、带着优越感的审视,再也伤不到他了。因为霍南瑾站在他前面。
研讨班的第二天下午,主办方安排了一场特别的参观——海德堡大学哲学系的档案馆。这座档案馆不对外开放,里面收藏了大量珍贵的手稿和古籍,从文艺复兴时期的羊皮卷到二十世纪哲学家们的亲笔书信,每一件藏品都带着时间的重量和思想的气息。对于哲学专业的学生来说,这几乎是一种朝圣。
档案馆在老城一栋不起眼的三层石砌建筑里,外墙爬满了干枯的常春藤藤蔓,铁门的把手被岁月磨得锃亮。馆内光线昏暗,为了保护藏品,窗户都被厚重的深色窗帘遮着,只有几盏暖黄色的阅读灯在书桌上投下局部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皮革和樟脑的味道,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尘土气息。高高的书架排列得很密,每一排之间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书脊上的文字大多是德文和拉丁文,烫金的字母在昏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二十几个参会者被分成几个小组,由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带领参观。温书予所在的小组被带到了二楼的手稿室,里面存放着几份十七世纪的哲学手稿,玻璃展柜里摊开着一页泛黄的纸,上面的字迹细密而工整,墨迹已经褪成了深棕色。温书予趴在展柜前看了很久,鼻尖几乎要贴到玻璃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张,被那些几百年前的人亲手写下的文字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在那个展柜前站了将近十分钟,直到旁边的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该去下一个展厅了”,他才恋恋不舍地直起身来。
下一个展厅在三楼,需要通过一段狭窄的旋转楼梯上去。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边的墙壁上挂满了老照片和铜版画。温书予走在队伍最后面,一边爬楼梯一边仰头看墙上的画,没注意到脚下的楼梯平台有一个微微凸起的门槛。他的脚尖绊到了门槛边缘,身体猛地往前栽,双手在空中慌乱地划了两圈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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