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头继续吃面包,但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他在走神——他在想,霍南瑾刚才的动作比以前多了一份亲昵,少了一份克制。以前霍南瑾帮他擦嘴角,像是一个教授在照顾一个粗心的学生。今天帮他擦嘴角,像是在照顾自己的人。
这个认知让温书予的心口涌上一阵温暖的甜,甜得他差点把咖啡杯碰倒。
吃完早餐,他们走出了酒店。海德堡圣诞节的早晨比平时安静得多,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几只鸽子在石板路上踱步。店铺都关着门,橱窗里的圣诞装饰静静地亮着灯,麋鹿和雪花的图案映在玻璃上,反射着晨光。空气冷冽而清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松针和雪的微弱气息。
温书予走在霍南瑾旁边,两个人的步幅不同,但走得很齐。这需要一方有意识地调整——温书予知道霍南瑾在迁就他的步伐,因为以前霍南瑾走路总是比他快半个身位,今天却始终和他并肩。这个无声的细节让他心里暖了一下。
他们走到了老桥上。昨晚这里还是灯火辉煌、人流如织的圣诞市场入口,此刻却安静得只剩下河水流淌的声音和偶尔几声鸟鸣。桥上的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晨光中显得温吞而柔和。桥头装饰的松枝和蝴蝶结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内卡河的水面上漂着几块薄冰,缓缓地顺流而下。
温书予靠在桥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堡。城堡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蜜色,红砂岩的墙体被阳光染得深浅不一。他想起了四月份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样子——那时候他仰着头看城堡,嘴里不停地说“好漂亮”,霍南瑾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不看风景。那时候他以为霍南瑾只是习惯了照顾学生,现在他知道了,霍南瑾看他的眼神,从来都不是看学生的眼神。
“想什么?”霍南瑾站在他旁边,双手撑在栏杆上。
温书予侧过头看他。晨光把霍南瑾的侧脸线条勾勒得格外好看,眉骨、鼻梁、下颌,每一根线条都干净利落,像是被极细的笔勾勒出来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疏离和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沉静的东西。
“我在想,”温书予说,声音轻轻的,“去年四月份我们也站在这里,那时候我差点想牵你的手。”
霍南瑾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把手揣进口袋里了,”温书予笑了一下,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不敢。怕你觉得奇怪。”
霍南瑾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把温书予揣在外套口袋里的那只手拉出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动作很慢,给了温书予足够的时间可以抽回去。但温书予没有抽回去,而是反过来和他十指相扣,扣得很紧,指缝贴着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现在呢?”霍南瑾问。
“现在敢了。”温书予说,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翘到了他能翘到的最高弧度。
他们在老桥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河岸往下走。河边的步道上铺着薄薄的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河岸两旁的柳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只水鸟从河面上掠过,翅膀尖点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圈极小的涟漪。
温书予忽然停下来了。他站在河边,看着对岸山上那座城堡,沉默了好一会儿。霍南瑾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霍教授,”温书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口的事,“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福利院里,每年圣诞节都许一个愿。不是那种写在纸条上挂树上的,就是晚上睡觉前自己在心里默默许的那种。每年都许同一个。”
“许什么?”霍南瑾问,声音很轻。
“许愿有人带我回家。”温书予说,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不太一样了,有点浅,有点涩,像是翻开了一本很久没动的旧书,纸张已经微微泛黄。“每年都许,每年都没实现。后来就不许了,因为知道不会实现的。再后来上了大学,离开了福利院,就更不需要许了。反正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别人带我回家了。”他吸了吸鼻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了半张脸,声音从围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但是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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