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特有的、对镜头的懵懂和警惕。她的嘴唇微微嘟着,看起来像是刚哭过,眼尾还有点泛红。照片角落有一个手写的编号和日期,墨水已经褪了色,但还能辨认。
霍南瑾把这张照片跟陈海生软木板上那张照片放在同一个屏幕上做面部比对。陈海生那张照片是用手机翻拍的,角度有点歪,光线也不好,但那个小女孩对着镜头笑的样子被定格得很清楚——露出豁了的门牙,右边嘴角上扬的弧度和陈海生一模一样。两张照片相隔十二年,时间跨度太大,不能完全依赖算法,但鼻翼的形状、耳廓的轮廓、眉间距的比例,这些不会随着年龄大幅改变的骨骼特征,全部吻合。
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二。
霍南瑾靠在椅背上。他盯着屏幕上两张并排的照片,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右手指关节。左边是三岁的小女孩在破旧的出租屋里对着镜头笑,露出豁了的门牙,背景里能看到一块褪色的花布窗帘和一张塑料凳子的腿。右边是同一个女孩在福利院的白色墙壁前面,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不知谁给的小饼干,包装袋是黄色的,大概是某个廉价品牌的奶油味饼干。
十二年。从出租屋到福利院,只隔了一个城市。但要用十二年和所有你能想象到的技术手段,才能把这两张照片放在同一个屏幕上。
温书予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书。他安静地站在霍南瑾的椅子旁边,目光落在屏幕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霍南瑾的肩膀。霍南瑾没有转头,但他把右手从鼠标上移开,在椅子扶手上摊开手掌。温书予把手放进去,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陆川。”霍南瑾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查这个人的收养记录。”
陆川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他坐到霍南瑾旁边那台电脑前面,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分钟,调出了福利院的后续记录——档案上的女孩在福利院待了三个月后被一对夫妇收养了。收养记录显示,收养家庭姓赵,住在隔壁市,养父是中学老师,养母是护士。收养手续齐全,有民政局盖章、有体检报告、有社区证明,没有明显的违规操作。陆川把那份收养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两个签名和两个红指印,签名工整,指印清晰。陆川注意到其中一个签名下面压着一行小字——“保证给予被收养人正常家庭环境及受教育权利。”
“她现在叫赵雨桐,”陆川把收养记录往下翻,“今年十五岁,在隔壁市第一中学上初三。成绩很好,档案里有她在学校合唱团的照片。她参加过市级比赛,拿过三等奖,指导老师评语写的是‘音准极好,性格安静,乐于助人’。”
他把照片放大。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站在合唱团的队伍里,扎着马尾,戴着眼镜,笑得很安静。她的门牙早就换过了,整整齐齐的,但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有一个跟陈海生一模一样的弧度。那个弧度让霍南瑾想起了陈海生今天下午翻到笔记本某一页时停下来的样子——他在那一页停留了很久,手指隔着纸面描着那个红笔圈起来的名字,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向上的弯度。那不是微笑,是一种藏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忍不住漏出来了一点。
霍南瑾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某种重复的、固执的问句。工作台上的电脑风扇在嗡嗡地转,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点臭氧的味道。他把所有资料整理成一个压缩包,通过加密通道发给了陈海生。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她现在过得很好。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联系她。他打这行字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没有停顿,但发送之前他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准确。
点下发送键之后,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从高楼之间漏出来的光点连成一片,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鳞片在反光。温书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能感觉到霍南瑾身上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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