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在上面的海藻摘下来递给霍南瑾,“看完了。”他把海看完了。不是整片海,而是“他的海”——那个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他曾经害怕离开的地方。他用这一圈游泳,给过去的自己做了个交代。然后他回来了,回到他选择的、新的归属地。
然后他伸出手:“霍南瑾,回家。”
不是“回去”,是“回家”。研究所的那间观察室,在他嘴里已经正式变成了“家”。
霍南瑾弯腰把他从水里抱起来,用提前准备好的干毯子把他裹好。毯子被海风吹得有点凉,但霍南瑾的怀抱是热的。温书予靠在他怀里,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摆着,嘴里还在念叨:“海好大,比以前的家还大。但是霍南瑾不在里面。”他把脸贴在霍南瑾的胸口上,“还是想回家。”
回程的车上,温书予趴在水箱边缘,看着车窗外逐渐退去的海平线,忽然转头对霍南瑾说:“霍南瑾,等温书予学会走路,我们再来。”
他用了“我们”,而不是“你带我”。主语换成了两个人。因为他觉得来海边不是霍南瑾一个人的任务,而是两个人一起做的事。虽然他全程都是被抱着的,但他已经在想象未来的某一天,他能自己走进海浪里,然后自己走回霍南瑾身边。
“好。”霍南瑾说。
回到研究所,推开三号观察室的门,温书予被放回池子里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对霍南瑾说了第三句话:“今天,温书予知道了。”
“知道什么。”
“海很大,”他说,“但霍南瑾,是最好的地方。”
这句话的语法完全不对,逻辑也经不起推敲——一个人怎么能是一个地方。但霍南瑾坐在池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最好的地方。他是他的目的地,是他的终点,是他游了一圈大海之后最想回到的所在。霍南瑾活了二十九年,得过无数赞誉——“学术天才”“行业标杆”“最年轻的权威”——但没有一句话像这句话一样,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被依靠的理由。
“你也是。”他说。
温书予眨了眨眼,没听懂——他不知道“最好的地方”是什么,但他知道霍南瑾说了“你也是”,而“也”字意味着双向。他开心地把脸贴在池沿上,闭上眼睛,闻了闻自己手臂上的味道。海水的咸味还没完全褪去,混着观察室里淡淡的木质香。两个家的味道,同时存在。
姜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踱到池边,在温书予的毯子上重新盘成一团,开始打呼噜。
时间一天天过去,研究所里的人渐渐习惯了一个画面——每天下午三点左右,走廊里会出现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一只银发蓝尾的小人鱼,腿上趴着一只橘猫,后面推着轮椅的是他们那位面瘫所长。温书予的轮椅巡游已经成了研究所的固定节目,路线基本固定:从三号观察室出发,经过茶水间、实验室、负一层楼梯口、中庭花园,绕一圈之后再回到观察室。林知渔把这条路线戏称为“霍氏下午茶路线”,因为霍南瑾每天下午准时推着小人鱼出去溜达,雷打不动,比下午茶还准时。
这一天,在轮椅巡游的路上,温书予学会了一个重要的人类社交礼仪——敲门。
起因是路过老钱的办公室时,门开着一条缝,老钱正趴在桌上睡觉。老钱最近很辛苦——温书予的粉贝供应量一直在涨,从每天五斤涨到了每天八斤,供应商已经快被他逼疯了。老钱每天要亲自挑拣,把最好看的、壳最完整的粉贝挑出来,剩下的送食堂。研究所食堂最近多了一道“粉贝粉丝煲”,研究员们吃得挺开心,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温书予看到老钱趴在桌上,回头用气声问霍南瑾:“老钱伯伯,在做什么?”
“睡觉。”
“那他……会不会冷?”温书予看了看老钱单薄的工作服,想了想,从轮椅扶手的小储物袋里拿出了那条他最喜欢的备用毯子。林知渔给他缝了两条毯子,一条深蓝色的日常用,一条浅灰色的备用。他选了浅灰色的那条,递给霍南瑾,指了指老钱。霍南瑾接过毯子,走过去轻轻搭在老钱身上。老钱动了一下,含糊地说了句梦话“这批粉贝不行,太小了”,然后继续打呼。
第一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