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解开安全带,把风衣脱下来,叠好,放在副驾驶座上。他的动作很慢,叠衣服的时候认认真真,把领口对齐,袖子折好,褶皱抚平,好像不是在叠一件衣服,而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霍教授,谢谢您今天的晚餐。晚安。”他推开车门,站在车门口对霍南瑾说。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头发染成了浅金色。
霍南瑾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嗯。周一见。”
温书予关上车门,往宿舍楼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隔着车窗玻璃,他隐约能看到霍南瑾的轮廓——那个人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坐在驾驶座上,侧头看着他放在副驾驶座上的那件风衣。路灯的光落在风衣上,那上面还残留着温书予的体温。
然后霍南瑾伸出手,把风衣拿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温书予转过头,加快脚步跑进了宿舍楼。他靠在楼道的墙上,双手捂着发烫的脸颊,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回到宿舍之后,温书予照例遭到了周赫的盘问。周赫躺在床上翘着腿,手机举在脸上方,看他进门的表情就知道有问题:“周日去实验室?你的固定工作时间不是周一二四吗?周日怎么也去了?”
“有个数据集需要帮忙。”温书予把背包放下,开始换鞋,动作尽量自然。
“帮忙?”林屿从上铺探下头来,眼镜片反着光,“他一个顶尖学者,手底下博士生硕士生一大堆,专门找一个大一新生去帮忙处理数据?”
“因为……”温书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编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干脆不编了,破罐子破摔地说了实话,“我也不知道。反正他叫我了,我就去了。”
周赫和林屿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兄弟,”周赫语重心长地说,“你觉得一个教授,三番五次地在非工作时间找同一个学生单独相处,除了公事之外,还能因为什么?”
温书予低头解鞋带,没有回答。但他解鞋带的手停住了,手指捏着鞋带的末端,捏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下一个动作。
“算了。”林屿从上面扔下来一包薯片,砸在周赫头上,“别逼他了。他自己心里清楚。”
温书予把鞋换好,爬上床,拉上了床帘。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着霍南瑾的头像——一片深蓝色的、近乎黑色的抽象图案,什么都看不清,和那个人一样难以捉摸。
他打了一行字:“霍教授,今天的面很好吃,谢谢您。”
想了想,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您到家了吗?路上开车小心。”
又删掉了。
反反复复打了七八个版本,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晚安,霍教授。”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等了大概半分钟,手机亮了。
霍南瑾回复了一条消息:“晚安。”
只有一个词,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和他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但温书予抱着手机看着那两个字,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他笑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傻子。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这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坐在那家面馆里,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对面坐着霍南瑾。和现实中不一样的是,梦里的霍南瑾穿着很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学者,倒像一个普通的、温和的年轻人。他对着温书予笑了一下——一个完整的、没有任何克制的笑。梦里的温书予想,原来这个人笑起来是这样的啊。
然后他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没亮,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半。他翻了个身,裹紧被子,闭上眼睛试图重新睡着。但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梦里的那个画面——霍南瑾的笑容,温和的、没有防备的、真实的笑容。
他见过霍南瑾很多个样子。冷淡的样子,严肃的样子,专注的样子,疲惫的样子,还有偶尔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称不上笑的样子。唯独没有见过那个人真正笑起来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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