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可以不高兴。”霍南瑾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的湖面,“在我面前,不用假装。”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被温书予死死锁住的闸门。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忽然就红了。他使劲低着头,把脸埋在围巾里,不想让霍南瑾看到他红了的眼睛。但肩膀在微微发抖,出卖了他。
“不是不高兴。”他的声音闷在围巾后面,小得像蚊子叫,带着一丝沙哑,“我就是……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以前的事了。不是什么大事,就是……”
他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他想告诉霍南瑾关于那个粉红色信封的事,关于孤儿院的事,关于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单独选择过的事。他想说“我看到有人给你递情书了,我很难受,但我没有资格难受,因为我只是你的学生,我不该有这种情绪”。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口,他和霍南瑾之间的关系就会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而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个变化。
霍南瑾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沉默代替追问,让陪伴代替安慰。他的右手放在方向盘上,左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去碰温书予,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只是待在那里,像一座山,安静地、稳稳地,让温书予知道他在。
过了好久,温书予深吸了一口气,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微微泛红的、但已经不再那么难过的脸。他转过头看着霍南瑾,认真地问了一个他从来没问过的问题。
“霍教授,您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觉得自己可能不够好,所以没有人会真正选你?”
霍南瑾转过头看着他。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和远处路灯的反射,但这些光足够让霍南瑾看清温书予眼睛里的东西——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盛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脆弱。他在问一个很认真的问题,不是撒娇,不是求安慰,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霍南瑾沉默了很久。久到温书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有过。”
温书予愣住了。霍南瑾说“有过”。这个无所不能的、二十八岁站在学术巅峰的、冷得像冰山一样的人,也曾经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值得被选择。他开始意识到,霍南瑾告诉他的每一件关于自己的小事——母亲的歌、家里的决裂、本科时的独来独往——都是不轻易示人的碎片。他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交给温书予,像是在说:我在让你看到真实的我。虽然很慢,虽然每次只有一点点,但我在做。
“后来呢?”温书予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听不出来的期待。
霍南瑾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那双干净的眼睛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后来就不在乎了。”
这个答案让温书予的心里泛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替他高兴——因为他从那种痛苦里走出来了。又替他难过——因为走出来之后,他就把所有人都关在了外面。直到现在。
车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湖面依然泛着粼粼的光,月光穿过薄薄的云层洒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色。这个人工湖平时很少有人来,到了夜晚更是安静得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只有风偶尔吹过湖面,带起一圈圈极细的涟漪。
霍南瑾没有再说话。但他也没有发动车子。他们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车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看着湖面上时明时暗的月光。
然后霍南瑾做了一件让温书予意想不到的事。
他解开了安全带,说:“下车。”
温书予以为什么事,茫然地跟着下了车。霍南瑾带他走到湖边,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柳树下面。湖水在脚边轻轻拍打着石岸,发出细碎的声响,对岸的教学楼亮着零星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心情不好的时候,来这里坐一会儿。”霍南瑾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条科学定理,“我读本科的时候发现的。那时候经常一个人来这里坐到半夜,没有人会来打扰你。”
温书予看着他的侧脸,在月光下,那个人的轮廓被柔化了,不像平时那样锋利。这是霍南瑾第一次主动带他走进自己的世界——不是实验室那个专业的世界,不是教室那个讲台上的世界,而是他十八岁时逃课发呆想心事的世界。是那个还没有成为“霍教授”的霍南瑾,曾经独自坐在这里看着湖面发呆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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