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说:“一言为定。”车子开走了。温书予站在霍南瑾身后,轻轻说:“他们都老了。”霍南瑾转头看他:“谁不老。”温书予说:“你也老了一点。”霍南瑾说:“你也是。”温书予就笑:“那正好。我们一起老。”
温书予七十岁那年,橘子去了,温养的药方和 足灵气的饭,让小猫活了很多年。
那天早上,温书予醒来时,发现橘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猫窝里,已经走了。花生在旁边守着。温书予没有大哭。
他蹲下来,摸摸橘子的头。橘子的身体已经凉了,但毛还是软的。温书予把它包在一条小毯子里。霍南瑾在花田边挖了一个小坑。两个人把橘子葬在桂花树下。温书予说:“橘子,你回喵星了。花生我会照顾好。”花生蹭他的腿。
温书予把花生抱起来。霍南瑾站在他身边,把一捧土撒了下去。海风从山坡上吹来,桂花树轻轻摇晃。温书予的眼眶红了,但没让泪掉下来。霍南瑾揽住他的肩。温书予说:“它从这么小一点,一直陪了我们多少年。”霍南瑾说:“很多年。”温书予说:“它会想我们的。”霍南瑾说:“会。”温书予终于埋下头,把脸靠进霍南瑾肩窝。霍南瑾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花生仰着头看他们,轻轻地叫了一声。
花生又活了四年。它走的时候,温书予和霍南瑾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么不知所措。他们把它也葬在桂花树下,挨着橘子。温书予说:“它们在一起了。”霍南瑾说:“嗯。”温书予笑了笑:“我们家两棵桂花树,一棵下面一只猫。”霍南瑾说:“等桂花开了,更香。”温书予说:“那一定很香。”霍南瑾牵起他的手,往家走。两个人在夕阳里慢慢走,影子一长一短,靠在一起。海风吹着,把他们的头发都吹乱了。温书予没有去理头发。霍南瑾也没有。他们就这么走,走了很远。
后来,温书予不再种那么多花了。他只留了一小片雏菊。霍南瑾把花田剩下的地方改成了菜地。温书予种了很多菜。霍南瑾每天去浇水。西红柿红透的时候,温书予摘下来,用井水冲一冲,坐在田垄上吃。霍南瑾走过来,也坐。温书予递给他一个。霍南瑾咬一口,说:“没你以前在市场买的甜。”温书予就笑:“那是王阿婆家的。我下次再去买。”霍南瑾说:“不用。这个就挺好。”温书予笑着把脸转过去。海风拂过,花田里的雏菊轻轻摇晃。
温书予八十岁那年的秋天,天气比往年更凉一些。他从柜子里翻出霍南瑾的厚外套,给他披上。霍南瑾坐在廊下,说:“还早。”温书予说:“你先穿着。”霍南瑾没有反驳。温书予在他身边坐下。两个老人一起看海。海还是老样子,浪卷上来,又退回去。温书予说:“霍南瑾,你后悔吗?”霍南瑾偏头看他:“后悔什么。”温书予说:“跟我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过了一辈子。”霍南瑾说:“胡说。”温书予就笑。他伸出自己的手。手很瘦了,皮肤起了皱。霍南瑾的手也瘦了,但握上去还是暖的。霍南瑾把温书予的手握住,说:“下辈子别跑那么远。我找你,也得找一会儿。”温书予说:“我不跑。我就在那个楼里等你。”霍南瑾笑了一下。温书予也笑。海风把他们的笑声吹散了,散在浪花里。
温书予走的那一天,是一个春天的黄昏。海风很轻。院子里最后一季雏菊开得正好。温书予躺在霍南瑾的怀里,窗外有海鸥飞过。
他说:“霍南瑾,我要去找妈妈了。”霍南瑾抱着他,眼睛干得发疼,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温书予笑着说:“你别怕。我就在海的另一边。等你也来了,我们再一起种花。”霍南瑾点头。温书予伸手摸他的脸。他的手凉凉的,但很稳。他说:“这一回,我跑得晚一点。可还是想听你再说一句,跟我走。”霍南瑾把脸贴在他的掌心,低声说:“温书予,跟我走。”温书予满足地笑了。他闭上眼睛,像睡着了一样。霍南瑾抱着他,直到天黑。那天晚上,海边的星星格外亮。最亮的那颗,一直闪到了天明。
霍南瑾后来一个人又活了十年。他每天去给花浇水,去桂花树下坐一坐。
他相信温书予没有走远。他总能闻到风里有一点点甜味,像温书予煮的蜂蜜水。镇上的孩子们有时来看他。霍南瑾会给他们摘西红柿吃。他不太说话,但孩子们都怕他,又喜欢他。每年秋天,桂花树下会落满金黄的小花。霍南瑾扫起来,晾干,收进罐子里。他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也许温书予会知道。
霍南瑾八十七岁那年冬天,他在廊下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镇上的人说,那天海特别静,一点风都没有。桂花树破天荒在冬天冒出了几朵花。人们把霍南瑾葬在温书予身边。
两个墓碑并排,面朝大海。中间种着一棵新的桂花树。后来那棵树越长越大,秋天开花时,整个山坡都是香的。
后来,镇上的孩子都听过一个传说。说很多年前,海边的小屋里住着一个捉鬼师和一个漂亮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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