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下,看向对面,宋世恩写出来的字歪了一行,他抽走课本,随手翻了两页,“我猜你爹大概怕被旁人瞧见,往后去药房抬不起头。也是,换谁把传家宝送出去,也没脸见列祖列宗的画像。”
宋世恩笔尖一顿,转过身,阮望之抓住他手腕,凑近三分,“可惜我家不止小厮嘴碎,烧水的丫鬟和沏茶老妈子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卷起他的袖口,宋世恩倏地抽回手,“衣裳脏了我自己会洗,不必你替我遮掩。”
“成,是我多管闲事,是我自讨没趣,是我炸个花生的工夫,听老妈子说你们宋家遭恶鬼缠身,你爹怕你像宋大哥那样一病不起,把你送到我家来避难。”
宋世恩嘴唇动了动,犹豫再三,还是把话吞进肚子里。
“孙大娘怀疑你身上沾了什么邪气,把你送的包裹丢井里。我跳下去替她拆了,丫就一把治老寒腿的鸡血藤,她吓得退避三舍,压根儿不领情。”
宋世恩心里有点酸,又有点郁闷,盯着地上相邻的影子,小声道:“你若有风湿,我替你开一副方子,以后不必再冒险跳井。”
“不不不,你在我心里还没重要让我不顾性命地承受你给别人的恩情,我只是瞧那包裹上的平安结系得甚是好看,丢之可惜罢了。”
阮望之竖起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况且,我家后院那是口枯井,底下全是丫鬟们拾掇出的破烂。”
破烂?宋世恩皱眉,转念一想,大约是阮家灶房平日煲汤、煎茶剩下的药渣子。
“这群人特会过日子,每回轮班休假,就把这些破烂带去水西门菜场卖,你都不晓得现在一斤马齿苋多少钱。”
他不大自在地揉着后颈,“我为何要知道?”
阮望之拿起钢笔,碰了碰他小拇指,他立即缩起手,后背一下抵上书柜。“砰”,一本快脱线《景岳全书》掉下来,阮望之忙起身,抬手一挡,旧书四散而开。
他晃了晃手腕,笑道:“你不晓得也罢,宋兄,他们说的那些神神鬼鬼我自然不信,你不妨同我说句实话,你家究竟出了什么事?你爹为何急着把你送到我这儿来?”
宋世恩捏了下手心,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说到底,眼前这人不过是个难相与的同窗。
他沉吟片刻,拾起书,正对上阮望之敛去笑意的眸子,“你若不肯说,无妨,我自个儿去查。”
你究竟想怎样
宋世恩拦不住他,端着煤油灯朝下张望,跳也不是,回头坐着也不是,心里七上八下,砰地,阮望之攀住二楼窗檐,纵身一跃,在草坪里滚了一圈,利落起身,张开双臂,“快跳,我接住你。”
宋世恩和他大眼瞪大眼,蜡烛油滴到手背,他手一抖,烛灯灭了,月亮还挂在树梢,阮望之捡了根树杈,熟练地捅着鸟窝,“你说说你,大晚上我从哪弄顶轿子请你下来。罢了,轿帘上的燕子倒是有两只,将就用吧。”
宋世恩后退了十来步,又不安地上前,木板吱吱嘎嘎地响,麻雀叽叽喳喳地乱飞,一颗鸟屎落到窗台,他倏忽后退,没一会儿,鸽子又来凑热闹,挤进廊下的麻雀窝。
院里霎时乱成一锅粥,对面厢房亮起零星的灯,再闹下去,必将赵管家引来。宋世恩暗暗叫苦,这个二世祖不是说好自己去调查么,宋公馆就在马路对面,他要查去查,非拉着自己跳楼作甚?
“我,我为何不能走楼梯?”
阮望之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对视,“下来我就告诉你。”
宋世恩抓紧窗栓,想关,可寄人篱下,总不能像在家那样闭门躲清静。
他深吸一口气,“我何必现在下去?”
“你不下来,我凭什么告诉你?”阮望之举起树杈,捅破他那间窗户纸。
宋世恩站着没动,对面又亮起一盏灯。公馆前院是阮伯父与姨太太们的住处,前些年阮家人丁兴旺,盖了三栋徽式小楼。楼外水榭亭台,穿过一条紫藤长廊,便是偏院。
这里原是给阮家亲戚歇脚的地方,不过近年长辈忙着争家产,无人来往。阮二世祖不知哪天发现躺这儿的屋顶上能瞧见紫金山,就搬了进来。
屋里陈设还是老样子,一楼前厅是待客室,里间是乐器房,十太太时常命丫鬟来取琴,偶尔也亲自来弹两曲。二楼前门有间宽敞的西式起居室,尽头处便是阮望之的卧房。三楼有四间客房,宋世恩住的这间临街,推开窗,能望见紫金山,也能瞅见自家院门。
他收回视线,阮望之不知何时爬上树,点了盏煤油灯,举到胸口,光线忽明忽暗,他的笑容忽阴忽晴:“你看啊,像什么比翼连枝,双宿双飞,这些词放在咱俩身上不合适。连哄带劝,半推半就,一听就不正经。宋兄,你国文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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