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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隔窗瞧见他,一声声唤“世恩”。

他急忙跨过门槛,跪在床前,眼眶有点热,“母亲,我去借点药。”

余氏抓住他的手腕,“世恩,别再去麻烦阮家。如今阮,阮家那个当家太太……她……”余氏喉头一哽,宋世恩忙端起痰盂,接了一盆污血。

余氏喘了好几口气,眼泪打湿了枕巾。宋世恩握住她手背,扬起唇角,想笑得轻松些,可没学会阮二世祖骗人的本领,怎么看都有点苦:“您先休息,我明日再来。”

院里的桃树落了一地花瓣,他倒掉痰盂里的污血,打了一盆水洗手,伤口再次裂开,回头望一眼屋中的西洋钟,不剩多少时间了,绑紧纱布,前往阮公馆。

阮望之等了半个月,等不到亲爹回家。刘氏不知怎的,坐在窗边抹眼泪,十姨太“嚓”地点亮火柴,望了眼院中的柿子树,低头点烟。

白烟袅袅,阮望之坐在树下煮挂面,砂锅咕嘟嘟冒热气,他舀了一勺汤,尝着有点咸,加了些吸汤的生菜。“哗啦”,屋里的青瓷瓶碎了,母亲与十姨娘不知为何吵起来。

天空闷雷滚滚,刘氏命十姨太去祠堂领罚,阮望之右眼皮跳了又跳,当年八姨太跪在槐树下,差点被雷劈死。

他匆匆放下碗筷,跑去乌衣巷,亲爹常在这一带喝花酒。淑云芳的老鸨给他指了条脂粉气十足的窄巷。

沿路找了一阵,瞅见自家小厮守在一扇雕花窗前。他丢了两块袁大头,小厮美滋滋跑到隔壁烟馆搂女人睡觉。

阮望之悄没声地捅破窗户纸,瞅见父亲躺在两个女支(ji)女怀里抽鸦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墙干呕,滑腻腻的苔藓像七姨娘死前砸向他的馒头。

去年大哥先得病,接着疫病蔓延全家。

院里的棺材越堆越多,孝服脱了又穿,只有他还活着。家里有儿子的太太都嫌他碍眼,只有七姨娘还愿意煮一锅蚕豆,叫他带去医馆分给下人。

后来不知怎么的,父亲发现她和医馆里的账房先生有染,把她锁在家中,活活饿了三天。

他去送饭,却被赶出去。

七姨太死之前说,你和你娘都不得好死。

为什么?

凭什么?

他像宋菩萨那样做善事,花钱买通小厮,好心蒸一锅馒头,为何只换来一句不得好死?

脑袋发晕,阮望之咬牙握紧拳,“砰”地,窗框裂了一道口子,屋里人不以为意,阮永清摸了一把ji女的胸口,使唤她换烟袋。

阮望之甩掉手背上的血,转身,夕阳渐沉,巷口站着各式各样的女人,穿花袄的短发女人在打量他,脸上长疮的女人甩着帕子骂瘸腿的龟公,头上插花的胖女人勾住瘦老头的腰带,嘴角有颗痦子的女人站在廊下抽烟。

刺鼻的脂粉香与大烟飘散空中,骤雨初降,他踩了一路的水坑跑回碑亭巷,宋世恩撑着伞等在公馆门口,一转身,怔怔地将伞递到他跟前,“你去哪了?”

嘀嗒,嘀嗒,头发在滴水。

扑通,扑通,心跳和雨声交织在一起,他抓住宋世恩胳膊,再也忍不住,哇地吐了他一身。

你还会跟着我么

“轰隆”一道闪电劈开夜空,麻雀吱吱喳喳地飞到檐下,脚下的积水越聚越多,宋世恩收起伞,跨过门槛。

阮望之脑袋一偏,将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

湿透的发梢贴在胸口,宋世恩不自在地扶住他的肩,走进阮公馆。

偏院花厅灯火通明,阮望之指了指旁边的苔径,宋世恩了然,扶着他绕过阮伯母的眼线。

两人身上散发着脂粉和鸡汤挂面混在一块儿的馊味。风一吹,雨一淋,月白色的长衫前襟斑驳不堪。宋世恩忍不住低头,胸口仿佛粘着一团煮烂了的面条,越想越反胃,往荷花池边挪了半寸。

阮望之眯眼,偷瞄身侧。枯萎的莲叶接了一筐水,缓缓沉下去。宋世恩屏住呼吸,嘴角绷得有些僵,穿过青石砖铺成的拱桥,进了偏院,伞也跟着偏了一寸。

阮望之咳了一声,没等到回应,抓住伞柄,贴近他耳侧,长长叹了一口气,“宋兄,你嫌弃我?”

宋世恩保持那副“你想多了”的神情,推开门,四下无人,阮望之吹灭楼梯走廊的煤油灯,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你为何不问我今晚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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