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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了我能去哪?”

“去北平,或者出家。庙堂高宇,我那些姨娘们闯不进来,晚上做梦,耳根也能清净些。只是可惜以后再也煮不了鸡汤挂面。”他叹了一口气,掰着指头数家里还剩几只鸡,宋世恩肩膀轻耸,他压得更用力,“我院里那些鸡自由了,我这辈子算看到头了。菩萨,你一个人就能抵栖霞寺一整座庙,若一道去北平,我也省得天天苦读圣经。”

圣经?

你出家,跟上帝有什么关系?宋世恩推开他,“不成,父亲叫我去香港。”

“去哪儿读不是读?你功课那么好,闭眼都能进清华,还瞎折腾什么?”

宋世恩抿唇不说话,阮望之忽然坐直身子,抓住他双肩,“我明白了,你爹拉着咱们去香港,莫不是怕你家的肺病早晚传到我家,我三叔那儿也不安全,只有躲到香港才能保命?若真是这样,我还烧什么房子,咱俩买张票,跑远远的,看他们自生自灭。”

月光

宋世恩喉结微微一动:“不晓得。”

阮望之松开手,仰躺到草垛上,“若被我猜中,我们两家算完了。你想我爹这一倒,日后谁给我们交学费?可他若好端端地活着,我那些姨娘们岂能罢休。要不你去香港大学念书,我在校门口拉琴养活你?”

宋世恩懒得搭理他,拢了拢长衫的前襟,风吹过来,声音带着三分冷意:“不必。”

“懂了,你怕以后还不了我这么多人情,只好与我划开一道天堑。”他抬手,在空中比划:“你看天堑的堑字是不是斩字下面一个土?这说明什么,你拿把刀把土地划开,口子再小,刀尖依旧立在那儿。就像咱俩,你吃了我煮的鸡汤挂面,又不能让老母鸡起死回生。咱们回不到过去,你拿我一件好,和拿十件好有什么区别?”

宋世恩耸起嘴角,我爹给了你家两间药铺一间药园,吃你一顿面怎么了?

“被我说中了也不必自惭形秽,我这人向来不爱计较。你看看这些年我忍了你多少次爱搭不理,多少次摆臭脸,多少次给我下不来台。”他抬起手,身侧人向右一躲,他磨了磨后槽牙,索性拉着他一道躺下。

“宋兄,你看今晚的月亮像不像镰刀般一贫如洗?”

镰刀?月亮?它们为何一贫如洗?

宋世恩打了声喷嚏,杂草乱飞,和他错开半米距离,“那叫澄澈如洗。”

“你每次装国文老师的样子,都特别,特别……”阮望之突然卡壳,火堆越烧越旺,宋菩萨鼻尖落下一滴汗,他翻了个身,撩开他额前的碎发,“你长衫扣子扣这么紧,热么?”

“不热,你自重。”宋世恩向后一躲,一只黑猫从屋檐上跳下来,他忙伸手接住,长衫下摆撩着一点火星,阮望之喉头一哽,随即舀了一瓢水,兜头浇下。

浓烟滚滚,黑猫抖了抖毛,当场跳开,一地的灰烬中夹杂着几朵没烧完的纸元宝,宋世恩闭上眼,睫毛上的水珠缓缓滑落,仿佛有只蜈蚣在脸上爬。

“冷么,要不穿我的衣服?”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阮望之拎着瓢跟在身后,“好心喂给驴肝肺,枉我方才怕你被烧死。”肩膀一沉,阮望之找了条毛毯披在他身上,“你都不晓得,七姨娘下葬的时候连寿衣都穿不上,胳膊大腿黑黢黢的,拼都拼不起来。”

宋世恩坐在廊下吹风,早习惯将他当空气。

阮望之自说自话一阵,老桂子扶着墙下楼,伙计伸出腿,他丁玲哐啷滚进大堂,宋世恩丢了棉被上前,阮望之啧了一声,前厅跑来个眼熟的听差,他先行了个礼,又暗暗朝老桂子使了个眼色。

老桂子全当看不见,颤巍巍地唤了声宋菩萨,宋世恩捡起地上的药包,扶着他走出药馆,“这几天不能吃羊肉韭菜等发物,若眉角流疮发脓,惊蛰过后可来浦口找我,我替你配些外敷的草药。”

老桂子抹着眼角说了一通奉承话,一瘸一拐地离开。听差悄悄跟上,地上人影朦胧,宋世恩紧随其后,身后吹来一阵狗尾巴草味的风,不用回头,便猜到是那人。

阮望之压低声音:“你等老桂子找到真相,亲自过来告儿你不行么?”

他摇头,递上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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