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唇,自认倒霉地擦起车棚。
脑后绑条小辫子的大爷坐在路边喝赤豆芋苗,宋世恩侧身避开,大步向前,“师傅,去白下路七号楼。”
“你丫走这么快,有钱付么?”
车夫回头瞄一眼,宋世恩迅速低头,捏着袖子想,我家又不是没有给你钱,何必在这咄咄逼人。
腿间突然多了个金鱼莲花荷包,鼓囊囊的。阮望之挑眉,“没钱不打紧,我的便是你的。”
想甩开他的手,反倒被抓得更紧。
“你丫为何不道谢?”
我谢什么?你拿个荷包羞辱我,还想听到我一句好话?做梦。他握住后座扶手猛地一挣,荷包上的铃铛轻晃,心也跟着晃了晃。
车夫不安地回头,阮望之倾身向前,“大哥,我俩又不是刚从监狱跑出来,你盯得这般紧做甚?”
“瞧您这话说的,月牙湖这边路不好走,我怕给您身边那位爷颠坏了。您倒好,给我扣了这么大一顶屎盆子。”
“我忒么又不是屎壳郎,哪能随身带一盆屎?”
车夫擦擦额头的汗,加快速度,从中山南路绕过去,左手边是陈阁老巷,右边是一排新栽的梧桐小径,往前,是宋家药铺。
宋世恩默默地捡起荷包。你爹收了我家两间铺子,每月开方子、诊脉赚得不比这多?昨日问诊,我又不是没出力,拿些报酬不是天经地义?
“你若嫌少,下午随我到铺子里再拿些。”
马路对面,扛锄头的大娘艰难地爬上坡,宋世恩喉头微动,嫌多?不,他家那两间铺子生意好得很。嫌少?他昨天只替一位太太把脉,哪能一口气要那么多。
阮望之敲了敲门把手,沾了一手胡辣汤。
带着蒜味香菜和胡椒粉熏得人头脑发昏,他抓了一把稻草,勉强擦干,故意往宋世恩身边凑,昔日同窗在中间搭了一支钢笔。
“世恩啊,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短的三八线。”挨到他跟前,又道:“你爹三天两头地跑去抽大烟,你娘吃药看病样样花钱,家底早忒么空了,甭在我面前装什么少爷了。”
宋世恩睫毛颤了颤,阮望之弯起唇角:“我晓得你有骨气,不愿靠人施舍,但你借我抄了这么多年的功课,没有苦劳也有功劳。别否认,你译完王昌龄的诗,把国文课本往桌上一摆,费哪门子劲?”
早知当年,我就该转去教会小学。
他别过脸,苜蓿园的路牌被乞丐撬走,老汉挠了挠头顶的虱子,蹲在路边烤火。“嘭”地,白烟一下迷了眼,火光霎时烧秃了新栽的梧桐树,老汉不怕烫似的从灰烬中翻出一颗巴掌大的土豆。
报童迎着风跑来,老汉故意伸出一只脚,“哐当”,《三民导报》哗啦啦地散了一地,火势收不住,宋世恩忙起身,阮望之按住他肩,“这么大的火,你丫又不是东海龙王,动动手招蜂引蝶,不,招雷引雨。”
走一步算一步,总比你在这说风凉话强。
宋世恩甩开他的手,“火烧到电线杆,住这儿的人都得遭殃。”
阮望之朝前抬了抬下巴,俩大汉拎着四个水桶跑来,“世恩啊,做人有点自知之明,等你救了报童,他缠着你把报纸全买了,你是掏钱,还是扭头就走?”
霎时无话可说。穿过洪武路,火瓦巷拥挤不堪,挂在电线杆上的蓝布床单飘来阵阵尿臊味,车夫拐了一个弯,宋世恩盯着墙上的路牌,一时辨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断了一条胳膊的小姑娘坐在门前编麻花辫,门牙上有颗菜,用力咬着红头绳。阮望之忽然觉得路边的香菇青菜烧麦味道一般。他拉上遮雨棚,车子一颠,棚顶漏出一条缝,左拐往前,路边围满讨饭吃的乞丐。
宋家药馆一年开出八十银元的薪水,当年进购药材的伙计为何住在这种地方?
宋世恩摩挲荷包上的金鱼刺绣,阮望之碰碰他的小拇指,“收起来。”
呼吸一顿,握紧拳。
车夫早就见怪不怪,撞开抱着孩子的乞丐,停车,回头吆喝道:“二位爷,白下路七号楼到了,您慢走。”
老乞丐躺在泥坑里,怀里的“小孩”从襁褓中滚出来,宋世恩定睛一看,竟是个啃了一半的冬瓜。
他脸色微沉,依旧上前,阮望之忙把他拽到身后,“这家伙身上若有什么天花、麻疹、霍乱,咱明儿手牵手过奈何桥,下辈子你当我的狗尾巴草。”
宋世恩垂着眼,不说话。跨过一个泥坑,远处飘来一阵白烟,褂子上打满补丁的老妈子蹲在路边烧纸钱,不知道在哭丈夫还是儿子,隔壁抽大烟的ji女搔了搔头,抱着一碗清水挂面蹲在榕树下吸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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