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枪敲下来,“阮太太最忌讳拜死人,若叫她察觉,咳咳咳咳……我看你如何去香港?”擦掉嘴角的血迹,他声音明显带着喘:“若留在南京,我当初何必倾家荡产,送,送你进阮家。”
“伯父,去香港的船票不过三百银元,你莫要被我爹骗了。”
阮望之跨过门槛,廊下垂落的爬山虎遮住半张脸,他耸起嘴角,“还是说宋家藏着的什么旧事,不得已将老太爷留下来的家当拱手送人?”
重叠的心跳
“望之啊。”宋玉泉绷着嘴角,“你今日过来,可向你娘报备过?”
“我娘忙着修仙,我爹叫我滚到这儿来替宋伯母守孝。您不信?他方才说了,我在家就是个祸害,叫我出去霍霍别家。世恩,古有花木兰磨刀霍霍向牛羊,你家办丧席,我能点一盘羊肉烩饭么?”
他单膝跪到宋世恩跟前,右腿往下一压,宋世恩眉头紧皱,扯住长衫下摆,拽不开,冷眼对视,“不必。”
“什么不必?”眯起眼,复又微微颔首,“我晓得了,伯父必定备好了我爱吃的席面。那敢情好,阿虎,宋伯父打算大办伯母的丧事,你去账房先生那支八百银元。”
宋世恩瞳孔一震。
宋玉泉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强忍着没咳嗽,“望之啊,你这般好意,我们宋家受不起。”
“不必担心我爹那头,他两眼一闭搂着女人睡觉,两眼一睁抽大烟。家里多一千,少八百,全由我娘管着,如今她闭关,账房可不得由我管着。”
宋世恩捏紧拳,冷冰冰地看向他。
阮望之磕了三个响头,“宋伯母,望之来迟了,还请您莫要怪罪,要怪就怪伯父没有早些知会我们一声。”
宋玉泉两眼一翻,气得朝后栽去,宋世恩急忙起身,听差眼疾手快地搬来椅子,窗外人影轻动,廊下竖起一根烟杆,阮望之稍稍抬手,听差一左一右压着宋玉泉胳膊,猛灌了几口凉茶。
宋世恩呼吸发紧:“你这是做甚?”
阮望之一手搭上他肩,强行转身,正对着床,鞠了一躬,“天干物燥,我请伯父喝茶。你呢,趁伯母尚未走远,快同她说些话。”
宋世恩挣开他的禁锢,阮望之伸手一捞,他迎头撞上床柱,呼吸一滞,陡然回神。
阮望之问了药馆的旧事,又支了八百银元,若不是他,母亲连个下葬的地儿都没有。
该感谢的,可纷纷乱乱的情绪像一张扯不开的旧网,将他从头到尾笼罩住。
转头看向宋玉泉,许久听不到咳嗽声,上前探了下鼻息,陡然抬高声音:“拿针!”
听差望向阮望之。
“宋少爷叫你做事,看我做甚?”阮望之踢开长凳,抱起一盆芦荟,拔了两根刺,朝前一递,却被不留情地推开。
宋家唯一的老妈子跑向后院,宋世恩大脑空白,掐住宋玉泉的眉心,右手按住他后颈,反复揉捏太溪穴。
宋玉泉眼皮半垂着,瞳孔失焦。
阮望之朝门廊一指,矮个子的听差躬身道:“少爷,您要人参还是寿衣?”
“寿衣穿人参身上,穿不上送你老母。”
“多谢少爷赏赐。”
另一头听差阿虎一脚踹过去,拱手道:“少爷,小的这就去药馆拿参片。”
宋世恩耳边嗡嗡地响。
课上背过的穴位,大伯教过的口诀,纷纷扰扰,记不清了。宋世恩心脏好似被蜜蜂蜇了一下,缩回手。
宋玉泉头一歪,两管浓稠的黑鼻血流到腮边。
熟悉的腥臭。
阮望之上前探了探他脉搏,啥也探不出来。瘦削发黑的手臂缓缓垂下,宋玉泉嘴角流涎,唇边的白沫沾上鲜红的血丝,宋世恩避开人中,沿着胡茬的边缘缓缓擦。
颈侧探不到脉搏。
父亲平日靠着大烟吊着一口气,如今一口气没上来,若针到手,未必有用。
可总不能看他在自己面前丢了性命。
思绪一下卡住。
知道无力回天,究竟该如何。
书里没教。
“你为何不带针?”阮望之向前半步,揉乱他头发。
宋世恩一动不动,手脚冰凉,手心全是冷汗。
往常上课,这家伙常在身边捣乱,平日随父亲去阮家,阮伯父拿鞭子抽他,他躲到父亲身后,一如此刻。
一如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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