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地抱起铁牛:“赵喜是哪位?”
“他啊。”阮望之扣上铁笼,拖长音调。
宋世恩眯起眼,鹦鹉又骂起“混蛋”,他咳嗽一声,试图盖住它的声音:“长贵前头的门房,吃喝嫖赌占了三条,最后没一个没沾,并非回头是岸,纯粹手里没现钱去赌牌九。”
“那他后来如何了?”
“我娘嫌他手脚不利索,给了一笔钱,叫他回淮安养老。”
“什么时候的事?”
阮望之倒退着往前走:“你问这般细做什么?”
宋世恩和他保持着半米距离:“我怀疑那听差抱着纸钱撞上来,并非偶然。”
“这样啊,我帮你问问。”阮望之大步向前,蹲到他对面:“你与凶手是不是故交?”
听差眼皮颤了颤,一条白蛆夺眶而出。宋世恩忙拔出银针,再次刺入。蛆虫吐出一摊恶臭的脓液,他茫然无觉,一只手在树影间胡乱晃动。
一片香樟叶落下来。宋世恩连唤几声,听差嘴角不自觉上扬,不知是笑还是哭,乌鸦喳喳叫着飞远,前院传来哭声,他伸长脖子,一个动作保持了许久,宋世恩不得已探了下他脉门,瞳孔骤然紧缩。
拔牙有多痛
“这家伙死了?”阮望之踢了踢他的脚后跟,又扒开他的眼皮凑近一瞧,抓住宋世恩手腕,“还真死了啊。”
“松手。”
宋世恩不死心地去探他的鼻息,等了片刻,指尖一点点蜷缩,“他身上的蛊虫与我平日见得大不同。凶手提前下了死手,我们只顾着翻旧账,疏忽了他眉毛上的红疹。”
“不止。”阮望之竖起两根手指,螃蟹腿走路似的在他面前晃了晃,“我们花了一半时间讨论了你对我的心意,后来我说那一年的雪真大,你不搭理我。其实我还想说快盖过了崇祯五年的湖心亭,你却问我赵喜的身份。”
宋世恩熟练地拍开他的手,截住话头:“听差这头的线索断了,你有何打算?”
“趁着我爹没醒,先去杭州一趟如何?”阮望之抽出廊下的伞,“啪”,给自己配了个音,而后费劲吧啦地撑开伞。
“你认为凶手往南边逃了?”宋世恩环顾四周,阮望之将伞照在他头顶,“你这般在意凶手作甚,我不过想邀你去湖心亭,赏一场民国二十六年的雨。”
宋世恩一噎。
是,没错,阮伯母的死与我何干?他转身跨过门槛,脚步又慢下来。离开后能去哪,眼前身后皆空无一人,阮公馆至少有个地方给他歇脚,为了这里多一分清静,也当尽早抓住凶手。
回到血泊中,白蛆缓缓蠕动,离了污血,个头最大的那条虫抽搐一下,忽然没了声息。
寻常蛊虫没这般脆弱,即使断了头也能活半月。
他折来一根树枝,划开蛆虫的腹腔,焦黑、像鱼钩似的丝绦缠住它的内脏,剧毒浸入虫身,这手法不像云南常见的蛊术。抬头,“你可知长贵是哪里人?”
“我像那种没事翻看下人良民证的主子么?”阮望之收了伞,朝院外招手,小厮跑来做了一揖,主动道:“少爷,老爷还未醒,小的继续替您守着门口。”
阮望之掏了掏兜,只摸着一把纸钱,无奈探进宋世恩口袋,抓了一张五毛银元递过去:“把阿斌叫过来。”
“是。”
宋世恩收起余下的零钱,阮望之在地上画了一张银票,“宋菩萨,你说个数,百年之后,我叫人烧给你。”
“不必,我还欠你两千银元。今日就当还了一笔。”
阮望之在他脚边画了个叉,“两千是两千,你一次还五毛两分,几时能还完。”
宋世恩垂着眼,有些抬不起头。
“咱总不至于像两只大闸蟹那样背对背绑一块,绑一辈子。”线条上移,越画越多:“要绑,也得学福昌饭店的甘蔗,八毛钱一斤,甭管高矮胖瘦,一点儿不讲价。”
宋世恩不知其意,阮望之在线条中间画了辆半新不旧的骡车,车上的人越看越像报纸上常见的社会名流:“你说甘蔗这么贵,跋山涉水从广东运来做什么?倒不如多运点盒子枪去华北,我倒要看看,日本人还敢不敢在租界里搞演习。”
宋世恩不明白他究竟想说什么:“现在不是谈论时事的时候。先扫干净自家门前雪,再谈论国家存亡大事。”
他抽开白手帕,盖在听差脸上。阮望之一把夺了去,“三月的天,自家门前没有雪。再不去看崇祯五年的湖心亭,日后到了北平,烧了我爹的宝贝鸦片,他将我们发落到香港,到时候你抱着我,我搂着你,我们站着等,坐着等,边吃边等王师北定又一年,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看一场雾凇沆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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