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慌忙望向前院泥坑,眨眼工夫,树下多了一排脚印,一路蹍死成群的白虫。
谁来过?他立时抬头,碎瓦簌簌掉落,细长的枝杈划破仓房纸窗,大步跑过去,屋里没人,一拨拨白虫钻出柜门,漫无目的地找着出口。
阮望之打了个响指。廊下飞来两只乌鸦,叼走虫尸。
“菩萨,这鸟通人性。”他回头找了一圈,没瞅见人,吹了声口哨。宋世恩倏地钻出树丛,他顺着竿子往上爬,刚打了个响指,还没开口,宋世恩往他嘴上贴了一张符纸。
阮望之呸呸半天没呸掉,索性顶着黄纸道:“这玩意打哪来的?”
宋世恩两手缩进袖中,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暂不知大庆一家的底细,你莫要轻举妄动。”
“你先告儿我哪来的纸。”
“你想怎样?”
“这胶水怪黏的,日后上街贴抗日救国的画报,保不准能派上用场。”
“怎么又扯到这上头?”
“国难当头,我为何不能提?”
是,我不拦你,你叫这些虫子跑去咬日本人。
宋世恩转身,掌柜的挣扎着往前爬,他明知无能为力,却下意识地伸手,阮望之抬腿一拦,“我替你脱。你说,脱到只剩哪件衣裳才能摸着他的心跳?”
“别动。”宋世恩抓住他胳膊。
“我几时动了?也罢,既误会我这么久,我索性送佛送到西,一鼓作气做到底。”
他揭下符纸,往他心口一贴,才看清这黄纸是自己先前写剩的字条。风吹雨淋,宣纸染了色,难为他竟将自己的墨宝认成了鬼画符。
罢了,暂且不提这些。菩萨竟将他的字条藏了这么久,如今又展示给他看,这份情谊,可谓司马光砸缸,天地可鉴。
不由凑近道:“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你叫我别动,我几时动过?这般不信我,又不肯把我拴在裤腰带上。世恩,你训狗尚且要赏块骨头,我呢?我有什么?”
宋世恩被他吵得头疼:“骨头。”
“不吃。”
不吃你还问。宋世恩眼皮没抬一下,破窗而入,乌鸦扑棱棱地钻进屋,啄着地上的虫尸。
阮望之挑了只跑得慢递到它嘴边,反倒被狠叨一口。血珠滑落,乌鸦抢着上前。
“菩萨,我问个正经的。”
我不想听。
宋世恩背对着他,翻开橱门,里面不见人影。阮望之跟在后头,他开一扇便关一扇,道:“这死虫跟活虫有什么区别?总不至于跟河豚一样,烧熟去头才能吃。”
我怎么知道?宋世恩搬开雕花珐琅柜门,乌鸦“嘎”地一声飞远。阮望之一手抵着门框,他低头从他身下钻过去,转瞬又被拦住,“你叫我去问乌鸦?”
什么?宋世恩脚步一顿,总算分他一个眼神。
“聪明。”阮望之揉乱他脑袋:“但人鸟疏途,你有没有想过,它们听不懂人话。”
什么鸟人?
“我知你急着要答案,成,我逮一只来让你问清楚。”阮望之撩开长衫下摆,卷起袖子,手还没伸出去,乌鸦“砰”地撞上墙,转头,落单那只绕着房梁打转。
这群乌鸦吃了白虫,反应不如平常敏捷,宋世恩皱眉,推开他刚合上的木门。上下一扫,隔板上有个泥脚印,他猛然抬头,柜门通到顶,用力推开,上头竟被挖了个洞,不知通向哪。
大伯走后,家里请风水先生来看过,说东南角常有冤鬼出没。父亲叫人四处检查,补了屋顶,修了纸窗,连犄角旮旯的老鼠洞都堵了。
平日那些田鼠只敢在西北角乱窜,原先的老掌柜设了一排笼子,但大伯母吃斋念佛,不许杀生。一来一往,后院硕鼠成群。父亲曾与伯母念叨过,伯母带他上小九华听大师讲经。
南京寺庙多,香火旺,山里不缺卖法器的铺子,父亲请了一堆护身符下山,再也不提捉鼠的事情。
宋世恩握了握拳,至今不知捉鼠与堵墙之间有何联系,可家里这些都信这些,他能如何?
上前半步,阮望之抠了抠洞口的墙皮:“这处究竟是何人所为?”
他摇头,点了一张火折子,洞里空无一物,尽头传来雨打窗檐声,他纵身钻进洞,一股腥臊气扑面而来,掌心一片黏腻。
爬了片刻,穿堂风迎面刮来,掀起阵阵黄沙,沙里透着淡淡的草药味,喉咙发紧,喉咙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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