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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似乎没察觉,拱手笑道:“少爷一点就通,真给宋老先生长脸。”
宋世恩眉头紧皱:“你究竟想要什么?”
她拉开窗栓,窗框咯吱咯吱响,白猫舔干净爪子,趴到她膝头。宋世恩陪她静坐,窗外闪过几个人影,天快亮了,方丈吹灭蜡烛,示意他再坐近些:“有些事埋在地下太久,知道的人都死了,往后就没人想得起来了。”
“有话直说。”
“我与阮家渊源颇深,不过奈何大师说,阮老爷暂时除不得。少爷啊,我已经病入膏肓,就算用红参续命也撑不了多久。若让他月底去见阎王,恐怕还得请你出手。”
“你让我去杀人?”
她点头。
“杀一个与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长辈?”
“是。”
“你……”宋世恩瞳孔紧缩,一宿没睡,眼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蒙住眼睛,几乎看不清方丈的神情。
“少爷放心,我给你的刀,不见血。”
她打开桃木匣子,抽出一捆绿螺香,香上撒满金粉,“如今会制这香的,只剩赶尸人与静海方丈。奈何大师与他斗了这些年,早就知根知底。前段日子,静海方丈听说赶尸人仍在制香,几次派人暗杀,好在你家药铺已被奈何大师布下天罗地网,他的人探不进来。”
好在?你们拿我家铺子当筹码,如今还要我去杀人,真当警察厅的人查不到你?宋世恩握了握拳,深呼一口气,窗台走廊,满地佛光,却照不亮这方寸之地。
“好了,少爷。这些年我攒下的香料就剩这么一点。不过放心,送阮老爷见阎王足够了。”
我放心?你拉我下水,好歹先给我套个板车轮胎。待会淹死了,宋家药铺彻底落到奈何大师手里,大伯半辈子的心血功亏一篑,等我到了地下,他该失望了。
宋世恩垂下眼,忽然有些不确定,人死之后真能见到故人么?赛先生怎么说?窗边经书簌簌翻动,他想到教室走廊,雨伞滴着水,阮望之卷起随堂小记,透着圆孔去看他,他没理,阮望之喊他名字,他抬头看黑板,阮望之敲他肩膀,他没回头,俯身捡起夹在科学书里的笔记,字迹被雨点洇透,记忆也是。
窗台边的倒影斑斑驳驳,廊下的燕子倏忽没了方向,吱吱喳喳,飞向院外的树梢。白猫弓起背,尾巴一下下蹭着脚踝,宋世恩踉跄几步,咚地坐到蒲团上。
供桌对面,方丈没有抬头,抽出两根线香,往上撒金粉。金色的尘埃缓缓浮动,他屏住呼吸,怕肺里堆满金山银山,又怕下一秒陷进光怪陆离的旧梦。
是旧梦还是噩梦?
宋世恩碰了碰手臂上的指甲印,又挠了挠手背,红痕很快消失,他眯起眼,得花多大力气才能挠出这么大块印子?
大脑空白。
一无所知。
想逃,可又能去哪?白猫舔了舔他手背,宋世恩迅速抽回手,他不怕猫,只是在意它刚刚嚼过虫尸。反复蹭着手背,抽出银针,盯着它嘴角的绿血,方丈想毒死阮伯父,若不答应,等下还能走出这道门吗?
今晚没人知道他上山,顾名思义,连死了也没人知道。宋世恩心底发沉,余光扫向香炉,暂且没找到绿螺香的解药,不能硬来,他收起银针,打量桌角的桃木匣子。
匣子里装着两片巴掌大的叶子,和那日屋顶落叶很像,他不大敢认,凑近闻了许久,确实是阮望之吞下的那片。
难道方丈手里还有一罐吃人的蛊虫?
奈何大师送的还是她偷的?
宋世恩怔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窗外泛起鸭蛋色的青白,麻雀振翅飞到柿子树下,啪嗒,掉下来的肯定不是柿子。他别过脸,方丈翻出一块皂色的手帕,上面盖着浓香,熏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闭了下眼,下一秒掐紧掌心,疼,眼角挤出好几道褶子。
方丈招了下手,白猫跳上桌,舔了舔帕子上的牡丹刺绣,又朝着边角绣着的红色印章撒了一泡尿,尿臊与浓香交织,鼻子瞬间失灵。
宋世恩眼底闪过一瞬狐疑,靠近桃木匣子,方丈不动声色地合上盖子。
怎么,您老人家私藏奈何大师的蛊虫,还不让人知道?
帕子很快干了,方丈朝地上丢了一把虫尸,白猫跳下去,她叠起手帕,递上前,宋世恩没接,大脑飞速转动,最后垂下眼,盯着蒲团上被香灰烧出来的一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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