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尽可能语气随意地问,“他来上早课了没?”
“看到了,”伊格耸耸肩,“早课倒是没,我猜他也是睡过了。”
这个“也”字用得非常可疑,阿尔乔姆决定不去追问究竟伊格是认为阿尔乔姆早上没爬起来,还是——每天到底有多少群舞不仅随随便便就翘了早课,而且其他所有人都知道是因为睡过了啊?
阿尔乔姆又和伊格寒暄了几句,也瞥了一眼对方在打的游戏——看起来很难,他应该是学不会,大概迪米特里能玩得转吧——就去赶他下午的排练了。虽然熟悉的剧目过动作不用导师跟着,但是迟到哪怕不被搭档腹诽,也是要被钢伴老奶奶念叨的。
被俄罗斯老奶奶念叨,那可是任何俄罗斯人都不敢惹上身的事。
阿尔乔姆不能说一天的状态丝毫不受影响,但身体上也没有太多的不舒服。
这点很值得庆幸。他好像一直就身体不错,很少受伤,有也是小毛病,很快就会好。他甚至恢复得也一般都比别人要快。
但他确实很难把克里明特从脑海里打发出去。
他想起自己上学时还曾经去过克里明特家里。迪米特里和他都不是本地人,放假在宿舍无所事事,只有两天假期又不想回家。他家离莫斯科甚至也并不远,开车一个多小时罢了,但那是不堵的情况下。否则堵了一个小时,还没出莫斯科。况且如果他回家去了,迪米特里就更孤零零了,后者总不能两天假期还坐飞机回家。
于是他决定留下来陪迪米特里。他也不是真的那么想回家。他的家乡有什么呢,虽然离莫斯科很近,但说到底基本是个村子。俄罗斯这片土地,一旦离开大城市,到处都弥漫着伏特加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结果第二天,他们两个就无所事事到跑到克里明特家串门去了。
具体是个什么契机,阿尔乔姆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克里明特的父母不在家,他们出去什么地方客座演出去了。只有克里明特的祖母过来看望孙辈。
那是阿尔乔姆第一次遇到一位这么大年纪、又不是芭蕾教师的前芭蕾女演员。
他本以为所有的女演员老了之后都是瘦削、身材矮小却又面色严厉,总是板着个脸的。毕竟他是家里第一个学芭蕾的人,他的父母也没有做过芭蕾演员的朋友。他见到过的前演员,基本都是他的老师们。
克里明特的祖母是位强壮的女人。虽然年纪大了,但她在厨房里剁肉的动静简直像响雷一样。她年轻时候的照片称得上丰腴——那个时候芭蕾演员的标准显然和现在不一样。她个头不高,但不能被说是娇小:她更像是紧紧聚集在一起的一股能量。
克里明特的祖父扶着把杆的老照片摆在书架上。他和他的同事们每一个人都像美国电影里的那种壮汉。
或者,像纽瑞耶夫和巴里什尼科夫;真正的苏联舞者,强壮、勇猛,以不可思议的技术难度和舞台冲击力为傲。
但克里明特说,纽瑞耶夫的表现力才是最独特的——再没有比纽瑞耶夫更彻底的西格弗里德王子了。只有纽瑞耶夫的西格弗里德王子,让人相信这是一个对天鹅一见倾心的男人:他也像天鹅一样优雅、浪漫,将那无人知道究竟是什么、只知是名为“美”的东西奉为真理。
很奇怪,阿尔乔姆一直记得克里明特这句话,就好像他记得克里明特家里整整一墙的奖状、奖章、老照片,有的是克里明特父母的,有的是他自己的。克里明特从小就是个极为有天赋的芭蕾舞者。
美是真理。
可能就是因为这句话阿尔乔姆一直不明白,所以他一直记到了现在。
他那个时候好羡慕克里明特。或者羡慕并不是个恰当的词,他只是觉得克里明特已经有了一切。克里明特来自真正的芭蕾世家,有一条已经再明确不过的道路。他不用像阿尔乔姆一样,每走一步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个巨大的错误。
克里明特天生就是要跳芭蕾的,丝毫没有可质疑的空间,不论谁都会这么觉得。
晚上阿尔乔姆回到公寓的时候,还没打开门就听到了电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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