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带着一点笑,“我十八岁那年,一个月瘦了十几斤都没喊过累。一个陌生电话,累不着我。”
“不是陌生电话。”张清澜轻轻地说,“姐姐,在我这儿,不用这么算账的。累就是累,不累就是不累,跟谁打来的没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行。”易钧泠最后说,声音低了一点,“今天,是有一点累。”
“我知道。”张清澜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耳边,像贴着那个人本人,“辛苦了,姐姐。今天真的,辛苦了。”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声,像那个人终于允许自己,往枕头里沉了沉。
那一声叹息顺着电流过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六
后来的一个小时,她们谁都没有提那十五秒。
说的是什么呢?说的是见微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里有三个人,手拉着手,头顶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太阳;说的是孟老师晚上又发来消息,拐弯抹角地问直播的事,被易钧泠三言两语挡了回去;说的是孟想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拍着另一只猫的背,配字“顺毛”,她盯着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同样的;说的是驻地的夜宵是米线,桑夏吃撑了,在院子里遛弯消食,撞见导演组在连夜开会;说的是明天下午的行程,赶集,镇上的集市五天一场,恰好赶上。
说到后来,易钧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困意。
“困了?”张清澜问。
“嗯。”
“那睡吧。”
“电话呢?”
“不挂。”张清澜发动车子,把手机架上支架,声音跟着引擎一起,低低地稳着,“我开车回宿舍。你睡你的,我这边不出声。”
“你明天还要盯数据。”
“数据盯完了。”她说,“刚刚陪你说话之前,复核意见发出去了。明天早上,我订了最早的一班飞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是说了,两个晚上就回来。”
“嗯。”张清澜打了转向灯,车子驶出地库,夜色扑面而来,“现在是一个晚上了。”
“张清澜。”
“我想你了。”她说。
三个字,把电话那头所有的责备都堵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了枕边。
“开你的车。”易钧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认命的软,“到了说一声。”
“好。”
夜路很长,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听筒里的呼吸声,渐渐地,渐渐地,匀了下来,绵长,安稳,像潮水一涨一落。
张清澜把车开得很稳。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县中的校门口,看那张喜报。那时候她想,这个人离我好远啊,远得像挂在天上的月亮,我连踮脚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踮。
现在,月亮睡在她的手机里,呼吸落在她的耳边。
导航提示还有两公里。她把车速又放缓了一些——不急着到,又不能不到。这一晚她能给的东西不多:一段足够稳的路,一句准点抵达的“到了”,和之后每一次,都第一个接起来的电话。
“姐姐,”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晚安。”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最早一班飞机落地。七点五十,一辆出租车停在临水小镇的石板路外。
飞机上的两个小时,她没有睡。邻座的人搭话,她只笑了笑,说,去接人。
云海在晨光里铺开,一层一层,无边无际。她望着舷窗外想:比我能扛的人,才更要有人接。这一次,电话是我接的——以后每一次,都是。
张清澜拎着行李走进院子的时候,早班的工作人员正在架机器,看见她,集体愣住,又集体默契地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她径直走到那扇房门前,抬手,还没敲,门开了。
易钧泠站在门里,头发松松地披着,穿着家居服,眼下有一点很淡的青影,但眼睛是亮的。她抱着手臂,上上下下打量了门口的人一遍——风尘仆仆,眼下也有青影,一看就是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说了,”她开口,“不用回来。”
“嗯。”张清澜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那双杏眼弯起来,又软又亮,“可是我想姐姐了。”
易钧泠看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攥住那个人的衣领,把她拽进了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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