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血痂透进来,温温热热的。
很久,姬焕反手,将花颂声的手指拢住了。力道极轻,只是将指尖扣在掌心里。
“花颂声。”
“嗯。”
“焕方才在想一件事。”姬焕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殿外的风声盖过,“姬锋死了,姬锐在北疆,姬铭在寺里。焕这一生,当真是应了母后的期许,以火克金,亲缘浅薄。”
花颂声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拢得更紧了些。
“可焕没有难过。”姬焕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焕在想,姬锋死了,宋瑞的旗号倒了,朝中可以清净几年。焕在想这个。”
她抬起眼,看向花颂声。那双凤眸中映着晨光,映着满殿长明灯,也映着花颂声俯身看她的样子。
“花颂声,你说焕是不是很冷血。”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面色如常,可花颂声从她眼中读出了别的东西。这人不是不难过,她只是把难过和算计搅在一起,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权衡。
“陛下是皇帝。”花颂声的声音很轻,“帝王本当如此。”
姬焕看了她很久。
“那你呢?”她忽然问,“你留在焕身边,是因为焕是皇帝,还是因为别的?”
花颂声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姬焕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着,指尖扣着她的指节,像抓住什么东西。
“阿焕,”花颂声的声音低而稳,“我在梁国死牢里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活着回来见你。”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你是皇帝也好,不是也好。你是运筹帷幄的皇太女也好,是冷血无情的帝王也好。我都认了。”
姬焕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一颤。
“花颂声。”
“嗯。”
“你这个人,”姬焕的声音哑了些,“怎么这么……”
她没说完。花颂声感觉掌心那点温热忽然重了,姬焕的手指攥紧了她的指节,攥得生疼。然后姬焕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台上那朵新换的阿芙蓉在晨光中开着,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姬焕伸手,指尖碰了碰花瓣。
“花颂声。”
“嗯。”
“姬锋葬在天台寺后山。”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明日你陪焕去一趟。”
“好。”
姬焕转过身来,看着花颂声。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她站在窗边,素白中衣,长发散落,面容清冷如霜。可花颂声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方才叫焕什么?”
花颂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阿焕。”
姬焕看了她片刻,没有接话。但她走回御案时,路过花颂声身边,极轻极快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像一阵风吹过,不留痕迹。
花颂声站在原处,看着姬焕坐下批折子。晨光一寸寸移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金砖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相隔不过半步。
天台山寺
第二日清晨,姬焕和花颂声轻装出城。
随行的只有四名禁军,远远缀在后面。姬焕穿着一身素白衣袍,未着龙袍,长发以一根素簪绾着,整个人清减了许多。花颂声跟在她身侧,左腕的布条换了新的,右肩的箭伤已经结了痂,走路虽还有些跛,但已不用拄杖。
七月末的官道上,暑气蒸腾。两骑行了半日,午后到了天台寺山脚下。姬焕翻身下马,抬头望了望山门。古松夹道,石阶蜿蜒,和半年前来时一模一样。可这回来,她身边少了一个人。
两人沿石阶往上走。花颂声走在姬焕半步之后,脚步放得很轻。姬焕走得不快,目光落在石阶尽头的飞檐翘角上,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进了山门,方丈已在等候。老和尚合十行礼,也不多问,只引着两人往后山走。后山那片枫林还在,夏末的叶子刚刚开始泛红。穿过枫林,便是流苏树。
流苏树依旧半枯半荣。东侧的枝叶郁郁葱葱,西侧的枝干枯槁光秃。树下新添了一座坟,不大,青石墓碑上刻着“贤德太子姬锋之墓”八个字。碑前摆着几样祭品,一壶酒、一碟果子、一只竹笛。
花颂声看着那只竹笛。和姬锋送她的那只一模一样,笛尾刻着“归舟”二字。她伸手摸了摸怀中,自己那只还在,贴着心口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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