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在做一件大事。”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些。
“焕在做皇帝该做的事。”姬焕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桂花落了一地,铺成薄薄一层金。她推开窗,秋风吹得案上折子哗啦啦翻动。
“花颂声,焕问你一件事。”
花颂声看着她。
“若有一日,焕要你带兵北上,攻打梁国——”姬焕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花颂声脸上,“你接是不接?”
花颂声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横刀立马征战沙场的过往,像经年不愈的伤疤横亘在心底。
她自虎落平阳以来,从未跟人提起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不是她忘了,而是不敢再提,怕想起过去的理想荣光,怕被映衬得像阴沟里的老鼠,怕恨意让自己失去理智,怕一着不慎无法替家人和旧部报仇。
如果一个人曾经怀揣着最赤诚的心,达到世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像自由翱翔的鹰隼,而又跌落摔成一滩烂泥是了,一滩烂泥,梁国国君昏聩无能,事已至此仍不辨忠奸,还把她死死钉在败军之将、丧家之犬的耻辱柱上。
花家满门尽遭屠戮,同袍尸骨堆积成山。
可这滔天的苦海尽头,还有个运筹帷幄的姬焕。
“陛下要用臣为将?”
“你在梁国军中待了十年,熟知梁国军制、布防、山川地形。没有人比你更合适。”姬焕的声音带着平静的力量。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她想起老帅,想起惨死的旧部,想起花颂宁,想起自己左腕上这道永远消不掉的疤。姬焕让她带兵攻打梁国,等于让她亲手去掀自己曾经效忠过的阵营。
“陛下不怕臣临阵倒戈?”
姬焕看了她片刻。
“你会么?”
花颂声与她对视。两人之间隔着一扇窗的距离,秋风从窗外灌进来,将姬焕的长发吹得微微拂动。花颂声忽然笑了。那笑容坦荡明亮,像梁国草原上的日头。
“臣不会。”她的声音很稳,“臣从梁国死牢里逃出来的那日,就已经不是梁国的人了。”
姬焕看着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人之间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她伸出手,极轻极快地碰了碰花颂声的手背。指尖微凉,在花颂声的手背上停了一瞬便收回去。
“焕知道。”她说,“焕信你。”
花颂声低头看着自己被碰过的手背。那一小片皮肤温温热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烙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姬焕说过的话——“焕信你两分”。如今姬焕说“焕信你”,后面没有数字了。
“陛下,”花颂声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梁国北疆的几处关隘上,“臣在北疆时,把阿史那敏给的情报和贺将军的军报对照了一遍。梁国在北疆的布防有三处弱点。”
姬焕走到她身侧,看着舆图。
“说。”
“第一,朔方。梁国在朔方的粮草辎重全靠阴山北麓的铁矿支撑。铁矿一断,朔方不攻自破。”花颂声的手指移到阴山北麓,“第二,狼居胥山。石松在山腹中藏了兵器库,守军不过千。若派一支奇兵从阴山缺口绕过去,烧了兵器库,梁国北疆的军需便断了。”
姬焕看着舆图,目光沉静。
“第三呢?”
“第三,梁国朝中。”花颂声的手指落在梁国都城的位置,“石松把持朝政十余年,朝中恨他的人不在少数。若能联络上这些人,北伐之时里应外合,梁国便是一座空城。”
姬焕从案上拿起空白折子,将花颂声说的三条逐一记下。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凌厉而工整。写完后她搁下笔,将折子推过来。
“看看。”
花颂声低头看去。姬焕不仅记下了她说的三条,还在每一条旁边加了批注——朔方粮道如何截断,狼居胥奇兵走哪条路,梁国朝中哪些人可以策反。每一条都比花颂声说的更细、更周全。
“陛下把臣的粗浅之见补全了。”花颂声看了片刻,笑了。
“你的判断是对的。”姬焕靠在椅背上,“焕需要有人替焕把这些情报变成具体的方略。阿史那敏的帛书在焕手里,可焕不熟悉梁国军中内情。你熟悉。”
花颂声看着她。
“陛下要臣做北伐的军师。”
“焕要你做北伐的主帅。”姬焕的声音很平,“贺延昭坐镇北疆,你领一支奇兵走阴山。焕在京城替你稳住后方。”
花颂声愣住了。她看着姬焕此刻的神情,这人面容平静如常,可那双凤眸中映着灯火,也映着舆图上梁国的山川地形。
“陛下信臣还能带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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