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绣绣坊的租约,是在入秋时满的。
房东早早放了话,可以续约。唐远听完,只看了袁圆一眼。绣坊的灯火、街口的人声、以及那些曾经缠过他们的闲话,还有人在窗缝偷窥他们雨水之欢,都还黏在这几间屋子的梁柱上。他不想再续。
“换地方。”他说得很短。
寻宅子花了些日子。城东偏里、近水却不潮湿的一处小院,两进,正房三间,侧厢可做工房,院里有一口井,墙根还能种两畦菜。价钱不高不低,恰好是他用之前一百两黄金的一部分也填进去、又留一点余粮的程度。立契那天,啊石跟着去了,小手摸着门环不肯放,像已经认下了新家。
搬家的清晨很安静。
旧宅的炉拆了,绣架抬了,箱笼装上车。袁圆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曾经做女红的窗位、孩子学步时扶过的墙、以及无数次检查过的门闩。她没有落泪,只把啊石的小褂带子系紧,低声道:“走吧。”
新院的门打开时,阳光正好。
正房朝南,窗纸新糊,光线白亮。唐远把床安在里间,外间做起居;侧厢支起新炉,锤砧归位,铁腥很快又活过来。袁圆没有再对外接绣活。租约满、人一搬,她像把一段旧日子也一并折进箱底——针线只为家里人动:唐远的冬衣、护袖、鞋底的暗纳;啊石的小衫、肚兜、会跑会爬时磨破的膝。针脚仍细,却不再为生计赶工,只为“自家的人穿得暖、穿得体面”。
日子忽然清爽起来。
晨起,唐远去厢房生火;袁圆煮粥、洗衣、在院里晒被。啊石已能满院追鸡,摔了跤自己爬起来,只委屈地喊一声娘。邻里小量地来往,不问旧事,只偶尔换一点青菜或借一把锤子。夜里门闩落下,灯火只一盏,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稳得几乎不真实。
袁圆常常在这种安稳里出神。
她爱看唐远摘下面具在灯下喝茶的侧脸,爱看啊石靠着父亲膝头发呆的样子。可夜深睡下,掌心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时,心里总会轻轻一沉。她与唐之谦重逢已经快一年了,这个孩子,他可以陪着她生产,可以学着喂奶、换尿布,可以亲眼看他一点一点长大。他已经错过啊石长大的时间,这个孩子他可以陪他/她一起长大,同龄的妇人有的已经怀了第二个、第三个小孩,她却月月如常,唐远夜夜操弄她,她的肚子却没有动静了。
唐远不是没有察觉。
有一回他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腕内侧停了停,低声问:“身子不舒服?”
她摇头,又点头,把那点不安咽回去:“没什么……只是想,若能再有一个,就好了。”
他沉默片刻,只说:“不急。有你和啊石,就够。”
可“够”字安慰不了她所有的空。入冬前,她还是悄悄去了城中一间口碑尚可的药铺,请老郎中看脉。
郎中鬓发花白,问了月事、旧疾、饮食,又问可曾长期服过什么药。袁圆想起了她跟陈大哈那两年,犹豫了很久,才低声说:从前……有两年,几乎不间断地喝过避子的汤药。
郎中眉头微皱,按脉的手指多停了一息。
“脉象虚细,胞宫偏寒。”他放下手,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楚,“避子之药吃得久了,会伤根基。不是绝了希望,只是现在受孕难些。宜慢慢调理:温补、忌生冷、心情莫再日日紧着。调得半年一年,仍有再怀的可能;若急着猛补猛攻,反而更伤。”
袁圆坐在药铺的凳上,手指绞着衣角,眼眶微热。
“那……还能有吗?”
“能。”郎中看着她,“只是要你把身子调养回来。孩子是水到渠成的事,不是硬挤出来的。”
她捧着药方回来时,天已经黄昏。新院的炊烟升得很直。唐远在门口像是等了她一会儿,见她手里的纸,没有问闲话,只接过药包,道:“我去抓。你进屋暖着。”
夜里,药罐在炉边轻轻咕嘟。
袁圆靠在床头,看着蒸汽升起,忽然低声把郎中的话学给唐远听。说到“喝了两年避子汤”时,她声音细了下去,她想起了陈大哈——但她不愧自己当年跟陈大哈那两年一直喝避孕汤药,她压根不想要她和陈大哈的孩子,她只是怕今后不能顺利再怀一个给她心爱的男子。
唐远一字一字听着。
面具下的脸看不出太大变化,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拧了一下。不是怪她喝过那些汤药——他清楚那是她在刀尖上给自己留的活路。恨的是另一些事:恨有人把她逼到非用伤身的法子;恨那些年里她一个人咽苦药、一个人扛恐惧;恨自己没有更早找到她,让“避子”两个字成了她生命里一段必要的疤。她提起时声音细下去,肩背绷紧,他都看在眼里。那点本能的怕比任何控诉都刺人。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感觉到她身子还有一点细微的抖,知道旧事像刺一样还长在记忆里,也知道光是提及时的恐惧,就够她撑一会儿。他搂紧她,掌心在她后背缓缓摩挲,把那点抖一点点按平,声音稳而低:
“以前的事,是以前的命。从今往后,调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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