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的光。
他堂堂太子,在皇叔眼里,竟与那些待价而沽的珍玩无异?
就连给他授课的太傅,也是萧执一手提拔上来的。每日翻来覆去讲的都是些「垂拱而天下治」、「无为而民自化」,言下之意,不就是让他做个什么都不管的傀儡太子吗?什么都不管,那奏章谁批?朝政谁理?自然是摄政王了。
「呸!」夏侯靖对着一朵开得正艳的牡丹,狠狠吐了口唾沫,「凭什么?」
那朵娇贵的牡丹被他这么一啐,花瓣颤了颤,一滴晶莹的唾沫星子挂在花蕊上,显得有些滑稽。这是一朵「姚黄」,乃牡丹中的名品,花瓣层层迭迭,金黄灿烂,据说一株价值千金。可夏侯靖看着那滴挂在花蕊上的唾沫,却笑不出来,心头那口浊气,依旧堵得慌。
他踢踢踏踏地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远,四周的花木越发繁茂,小径也越发幽深。他认得这里,这是御花园的东南角,因离三大殿远,平时很少有人来。他小的时候,奶娘曾带他来过几次,说是这里清静,花也开得好。后来奶娘被撵出宫了,他便再也没来过。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声,从不远处的花丛后传来。
夏侯靖警觉地一顿,侧耳倾听。这声音极轻,像是有人在蹑手蹑脚地走动。难道是御花园的太监发现了他?还是哪个胆大的宫女太监在此私会?他正要转身躲开,却又听见那声音停了下来,接着是一阵极轻的、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他鬼使神差地没有离开,反而放轻脚步,悄悄拨开眼前的花枝,向声音来处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让他此生再难忘怀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大约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月白色素雅衣衫的孩子。
那衣裳的料子并非宫中常见的绫罗绸缎,而是寻常人家惯用的细棉布,质地朴素,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衣襟和袖口绣着淡青色的竹叶纹样,绣工精緻,却不张扬,须得走近了才能看清。腰间繫着一条同色系的布带,打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多余的带子垂在身侧,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他就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粉色牡丹旁边,微微仰着头,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一隻在花间翩翩起舞的凤尾蝶。
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头髮乌黑柔亮,梳成两个小小的髮髻,用两根朴素的青色布条扎着,几缕碎髮垂在额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的脸庞是那种罕见的、精緻的清秀,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樑挺秀,唇形美好,此刻因专注而微微抿着。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处极细的淡青色血管。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阳光、鲜花、彩蝶,全都成了他的衬托。
夏侯靖的脚步,就这么定住了。
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那隻凤尾蝶可真美,翅膀足有成人掌心大小,上有着金蓝色的斑斓花纹,在阳光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它一会儿落在这朵花上,细细的喙探入花心,一会儿又飞到那朵花上,逗引着身后那个小小的追逐者。那孩子似乎完全被它迷住了,他屏住呼吸,猫着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神情专注极了,原本沉静秀致的脸庞上,此刻浮现出一种孩童特有的、纯粹的欢喜与好奇。阳光透过繁密的花枝,筛成无数金色的光点,斑驳地洒在他的身上、脸上。夏侯靖能清晰地看见,他挺翘的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晶莹剔透的汗珠。
那孩子每走一步都极轻,极慢,生怕惊动了那隻蝴蝶。他微微伸出右手,五指虚张,似乎想要在蝴蝶落下的瞬间将它轻轻捧住。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那隻蝴蝶的身影,也倒映着满园的春光。
那一刻,夏侯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却让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宫裏那些宗室子弟,哪个不是从小就被锦衣华服包裹着,脸上涂着脂粉,说话做事一板一眼,像一个个精緻的、没有生气的玩偶。他们见了他,要么唯唯诺诺,要么阿谀奉承,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露出这般真实的模样。
可眼前这个孩子不一样。
他就像这御花园裏最自然不过的一景,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如同清晨时分悄然凝结在荷叶中心的那一滴露水,让人心生欢喜,却又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他。又像是山涧里一株悄然绽放的幽兰,远离尘嚣,自有一番清雅的风骨。
夏侯靖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个孩子追着蝴蝶,看着他脸上纯粹的欢喜,看着他鼻尖上细密的汗珠,看着他月白色的衣角在花丛间轻轻拂动。
那凤尾蝶像是终于玩够了,或许是被什么惊动了,倏地一下,越过花丛,向远处飞去。那孩子愣了愣,下意识地追了两步,却终究是追不上了。他停下脚步,望着蝴蝶远去的方向,脸上那专注的欢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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