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教主并未在正殿,而是独自一人坐在这断崖边的一块青黑色礁石上。他身着一袭简单的青色道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背后,手中拎着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崖边海风漫漫,卷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几缕发丝拂过通天的清俊侧脸,那双惯常神采飞扬、甚至带着几分桀骜的眸子,此刻却显得有些空茫,仿佛在看着脚下翻涌的海浪,又仿佛穿透了无尽波涛,望向了某些遥远而纷乱的存在。
自与元始不欢而散,决然将碧游宫迁来东海,已过去了一段时日。截教门人大多欢欣鼓舞,自觉脱离了三十三重天外那片“清冷”之地,更觉自在。多宝、金灵等亲传弟子虽察觉老师心情不佳,却也不敢多问,只将宫内外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尽量不让琐事扰到通天。
然而通天心中的郁结,并未因环境的改变而消散,反而在这海天辽阔之地,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寂与烦闷。
与元始的争吵,字字句句犹在耳畔。那副口口声声“为你好”、“要识大体”的姿态,仿佛他通天永远是个任性妄为、不通情理、需要兄长耳提面命的顽劣幼童。
“红花白藕青莲叶”通天眼神黯了黯,低声念了一句,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握着酒葫芦的手指微微收紧,又仰头灌下一口酒。
不久前,那位自称“一炁”的道人神不知鬼不觉、不曾惊动任何截教门人出现在了金鳌岛。那道人气息玄奥高渺,看似平和,却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甚至隐隐有些熟悉的感觉。这股气息不知为何,让通天想到了自己那位早已合道、以自身补全天道的老师。
这种想法有些无厘头,却让通天不由得对这位自称是云游散修的道人上了心。越是细细观察,通天便越是心惊,待到最后,他心中已然有了七八成把握,这位“一炁”道人,定然是自己那位老师!
得出此种结论,通天心中不由得翻起惊涛骇浪。他刚要张口说什么,却见一炁轻轻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面上露出一个有些神秘的笑容,嘴唇轻动,无声道:‘不可说,不可说。’
通天欲言又止,将即将冲出口的话吞了回去,气息却放松了下来,更多了一丝亲近。
这道人来去匆匆,并未久坐,只仿佛闲聊般提了几句洪荒局势微妙,量劫之气隐伏,又似是无意间说了句,元始或许亦有不得已的苦衷。
这话说得极为隐晦,但通天并非愚钝之人,自然听出了其中的暗示。元始有苦衷?什么苦衷?是身为阐教教主、玉清圣人的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层层涟漪。他了解元始,那是个将规矩礼法、圣人颜面看得极重的人,若非真有极其重大的缘由,绝不会轻易向旁人——尤其是向他这个“叛逆”的弟弟——透露半分软弱或为难。
那么送走一炁,通天眼眸微深,‘元始那日的疾言厉色,是否还隐藏了其他的什么?’
他紧随其后迁宫不周山麒麟崖,当真只是为了与自己赌气,或是“划清界限”?
通天越想,越觉得其中迷雾重重。他本能地觉得,一炁道人透露的信息也绝非空穴来风。可线索太少,真相仿佛隔着浓浓迷雾,看不真切。
这种琢磨不透的感觉,让通天颇有些烦躁。他又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滚入喉中,却化不开胸中的块垒。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心神微微一动,感应到宫门处的动静。
孔宣跟着多宝,穿过碧游宫的重重宫阙,绕过灵气氤氲的莲池飞瀑,沿途见到不少截教弟子或坐或立。或演练神通,或辩经论道,气氛热烈。孔宣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心中却在暗暗评估:这些弟子气息驳杂,根脚不一,但大多精气饱满,神采飞扬,显是得了通天教主真传,修为进境并不慢。只是其中也难免有些心性跳脱、煞气外露之辈,难怪元始天尊那般看不惯。
行至碧游宫深处,在一处隐蔽的绿荫之前,多宝停下脚步,对孔宣道:“穿过这片藤曼有处断崖,老师便常于那处静思。老师已知晓道友前来,我便不过去了,道友请。”
孔宣点了点头,独自绕过那处藤曼,来到断崖边。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孔宣彩衣飞扬。他一眼便看到了礁石上那道青色的身影,孤峭而挺拔,仿佛与脚下嶙峋的礁石、身后无垠的海天融为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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