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轻得像一把骨头。
“你看,就是你梁大人。他戴的金面是鸮纹四目,脸上勾了仙纹,传说中这样才能使神灵青睐, 降下祝福。”
谭素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鸮?是那种晚上会咕咕叫, 飞起来没有声音的鸟吗?我们这里叫恨狐。”
“大人们都说听见这鸟鸣叫,就有厄运要降临,不是很吉祥的鸟呢……”
李堰只是一笑。
“鸮鸟在很久以前, 就是勇武与胜利的象征。人们所认它不吉祥, 其实是……”
声声祭歌打断了他的解释,梁稼终于踏着舞步来到了隆盛堂前。面具上铃铛的细碎响动被淹没,只见纷纷大雪中,一片夺目金光, 更胜烈火。
他看着谭素明这副下巴快落到地上的样子,深觉好笑,故技重施转过头去,将金面与小孩贴了个脸对脸。
这下的反应终于对了——
谭素明吓了一哆嗦,紧搂着李堰的脖颈,大声问好:“您您您……”
“好”字还没哆嗦出来,一阵浓烈的香风便扑面而来。
梁稼背着弓腾出一只手,宽大袖子扫过小孩的面颊,其上繁复的熏香如有实质,将他笼罩进武神富丽堂皇的衣摆中。
可他却只是顺带的。
抬头望去,武神的手指在李大人面前轻轻划动着。
下一刻,又抽身而去。
这……
谭素明轻轻挣扎着,双脚落了地。待到梁稼走远,才碰了碰李堰,悄悄问道:“梁大人这是做什么?”
“……是对他的误解,”李堰喃喃道。
“什么?”谭素明追问道。
李堰恍然回神,摸摸小孩的发丫,叹息道:“我说,大家觉得鸮鸟不祥,是对它们的误解。至于你梁大人……”
“这是赐福啊,”明丰眉笑着解释道,“扮傩是个挺辛苦的活,往年也总有人借此给亲朋好友谋个好彩头。其中武神为主神中最尊贵,人人都想得贺拔将军的好。只不过梁叔从来没什么表示,今年倒是把彩赠给李大人了……”
李堰侧过头看着她,没注意到身后明大夫正冲孙女眨眼。明丰眉转瞬别过话头,又道:“不过赠给您也对。李大人是灵州的救星嘛!”
“明姑娘这话却失了妥当,”李堰摸摸耳朵,正色道,“非我一人之力。若无灵州上下同心影助,河渠工事是万万做不成的。”
“反倒是,灵州成就了我……”
直要把我成就回长安去,人人都道我要扶摇而上了。
他于心底叹息着,转而问明大夫道:“您知这傩祭何时结束吗?”
明大夫捋一捋胡须,笑道:“还有个一时三刻,你且等等。不过梁稼倒不会立马回来,他还要去个地方。”
老大夫眸光闪烁,问道:“要不,你去找他?”
……
大雪纷扬而下,乌云遮蔽了星月,天地间黑洞洞一片。李堰东出灵武后便松了缰绳,拍拍安乐的脖颈。马儿嘶鸣一声,转过一圈辨认方向,向着东北方疾驰而去。
鹅毛雪片被风拍在脸颊上,李堰紧了裘衣领口,咬着牙。祭歌与赤金颜色迷乱地包裹着他的五感,仿佛一个厚厚的茧,隔绝着寒冷。他头脑发木,心中火烧一般,纵马疾驰——
宣平二年的倒数第二日,他实在有很多话要问这个才认识不到四个月的知己好友。
而一切的话,却在他见到梁稼时,如同雪落洪炉,顷刻间消散无踪。
“你来了。”
梁稼拥着裘衣跪坐于一片洁白中,鸮纹金面上覆着薄薄一层雪。
他看着面前层层叠叠的坟茔,没有回头。
“来了就陪我喝点。”
李堰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去,要搀起他:“膝盖还要不要了,跪在雪里!”
“无妨的,”梁稼拂开他的手,塞进去一个沉甸甸的酒囊,“每年就这么一次。”
他仰起头,面上的彩纹斑驳:“他们都在下面呢,我得离他们近一点。”
“我听说,人死后,若是无人给他们收敛尸骨,他们便不得转世投胎。李堰,你算半个道士,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梁稼并没有期待一个答案。李堰见劝不动他,便也挨着他坐下,拔开酒囊的塞子,饮了一口。
清苦辛辣的酒液呛进喉咙,疏通了淤滞已久的胸腔。一道火线烧进胃中,他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我不知道。”
他如何能不知道,“年深而尸骸暴露,岁久而魂飞魄散”——这些话,又该怎么开口?
第一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