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伸手替元奚拍去衣服上的灰,“陛下万金之躯,若是出了差错,奴才万死难辞其咎。”
喝完水,元奚低声道:“不怪你。”
只是如今被猜忌,哪怕他活的谨小慎微也无用。若是有了下一个傀儡人选,他还有活路吗?
按照宫中定例,黄昏时分御膳房便会送来晚膳。可元奚等了许久,殿外始终没有宫人出现。
他心中了然,宫里的人都是拜高踩低、趋炎附势的。白日的事,看似是摄政王为他出头,可在众人眼里,这反而更印证了一件事:陛下毫无实权,生死荣辱全归于摄政王一念之间。
故而宫中下人敢怠慢他,只是不敢明目张胆地折辱。
又过了近半个时辰,天色变得漆黑,御膳房的人才慢悠悠送来晚膳。
食盒打开,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清粥小菜,分量少得可怜,且已经凉透。
一口凉粥入喉,滑进空荡荡的胃里。本就生病抵抗力差,此时又吃下凉食,肠胃不堪重负,激起一阵阵坠痛。
元奚没了再吃的胃口,挥挥手让阿福撤下去了。
他是帝王,活得却不如宫中一个稍有体面的宫女太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要另辟蹊径!
寿宁宫内,太妃正端坐在梨花木桌前,看着皇帝在对面狼吞虎咽。
她未施粉黛的面容看着温婉:“陛下慢点吃,我不抢。”
元奚顿时喉咙涩痛,眼睛发酸。
“太妃……”他的声音沙哑颤抖,像一个受了委屈无处依靠的孩童。
“可是白日密阁失火一事,受了委屈?”太妃的眼神莫名有些惆怅,直言问道。
元奚握紧手中的筷子:“我没有纵火,可那……不信,宫里的宫人也怠慢于我……”
他絮絮叨叨地倾诉着几日的压抑,声音逐渐哽咽,“我护不住任何人,无法辩驳冤屈,连自己的衣食冷暖都紧缺。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他怯懦胆小,没有帝王的魄力,亦不懂权谋算计,所有人都觉得他庸碌无能,连他自己都时常否定自己。
太妃听完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陛下只是太过心软纯粹,不适合生活在这波谲云诡的宫中罢了。”
她抬手将温热的羹汤推到他面前,“尝尝,刚温好的,暖胃。”
元奚怔怔看着那碗热气氤氲的羹汤,心中发暖。
就在他低头喝汤时,太妃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何况,你本就不是原来的元奚,对吧?”
“啪!”元奚呛到了,剧烈咳嗽起来手一抖将瓷碗掉在地上,碎了满地。他边咳嗽边慌乱地抬眼,下意识想辩解,却语无伦次。
太妃看着元奚惊慌失措的模样,“哎呦”了一声,站起身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动作熟稔。
“别害怕。你刚来的那日,我便知晓了。”她静静望着眼前的少年。
深宫浮沉数十载,她阅人无数,最擅长洞察心性。更别说,从前的元奚,是她看着长大的少年天子。
昔日那个真正的元奚,困于皇权,长于猜忌,心思敏感偏执,待人疏离,小小年纪便满身防备与算计。
可眼前的人不一样。
元奚眼底干净澄澈,实在是太像“元奚”幼时了。那时候的他不懂权谋诡计,亦不喜朝堂斗争,只盼着能安稳度日。
所以一眼她就确定,这具帝王躯壳里,换了一个全新的灵魂。
可惜“元奚”最终彻底消失在了这具躯壳里。一个帝王的灵魂湮灭,于她而言,是一场潮湿刺骨的雨,只能将情感寄托于这个新元奚身上。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我从未想过揭发你。”太妃眸光柔和,“说到底,你也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罢了。”
元奚怔怔地看着眼前温柔的眼睛,不可置信自己就被这么轻拿轻放了。
他一直惧怕被蔺承叙察觉端倪,身份败露。他以为自己注定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任,却没有想到,竟会有人不动声色地替他隐瞒。
“太妃……”元奚眼眶通红,温热的泪水大颗大颗砸在衣袖上,晕开一片深色。
太妃叹息一声:“你不懂权谋,又不会自保,小心翼翼活着已然艰苦,我何必再推你入万丈深渊?”
直到从宁寿宫回来,他还久久未能平复。
“陛下,您去哪了?您饿了吗,奴才去拿了个包子!”阿福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个胖乎乎、香甜软糯的白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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