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不闻。
弥真绕道隔壁牌桌上,一位穿绛紫旗袍的太太扔出一个二筒,讲俄国人和日本人打仗,而西伯利亚铁道太长,他们便偷渡派船到北城的渡口运粮,又叫孔掌舵赚了个盆满钵满。
“小真,你晓得这个事情不?”
弥真被点了名,拉到一旁。
问他的太太也是他的主顾,丈夫在缉私局做官,平日里不爱去赌坊抛头露面,但是看在弥真这个白相人嘴巴甜长得又漂亮的独一份面子上,也会偶尔去赌坊的贵宾室玩几圈麻将……
弥真闻言,也不恼,只嗤笑:“黄太太,那日我都是乘你的车回酒店睡觉,你忘记啦?”
意思是他早就脱离孔家。
黄太太听了弥真这似嗔似恼的话,“哎哟”一声,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唇示意掌嘴,高山红抬了抬头。
黄太太往弥真手里塞了点红钱算赔礼道歉,她是真喜欢这长相漂亮、做事不卑不亢的少年,和她在家中小弟差不多,脾气很坏,但讨人喜欢起来又很是不得了——
“姐姐给你赔不是了,这边给你透个底,你手上若是还有现钱,就赶紧去斯坦丁亚路的交易所全力购买一些棉纱厂的股票,我听说孔掌舵调动了八艘货船,免费全部交给政府,大肆购入棉纱运往俄国……”
弥真垂下眼,端起茶盏,想了想又放下,忽而一转身,问身后的高山红:“高二爷,明日你也一起去么?”
戏子本是一本工尺谱放在膝头,正在上面写写画画,此时被点了名,便抬起头来。
“好呀,我手上还正好有些闲钱呢。”
他没有半分被打扰的惊怒,一如既往地好脾气,反倒冲弥真温和地笑了笑。
“哦,”弥真说,“你那戏本子今日又有什么新进展?”
高山红大大方方地把膝上那本工尺谱转了个方向,朝着弥真的方向递了递,眉眼弯弯。
“你来看看呢?”
他声音柔和,“来替我瞧瞧这段过腔,我总觉着差了点意思。”
弥真当真凑过去,看了一眼。
满纸工尺谱字,合、四、一、上、尺、工、凡、六、五、乙,还有一些特殊符号,密密麻麻。
少年笑了:“我哪里看得出这里头藏着什么名堂?跟着瞎听两句还成,这谱子上的门道,可就两眼一抹黑了。”
高山红也不勉强,收回谱子,笑意温温和和:“你要想学我可以教你。”
“不学,我学这个做什么。”
弥真满不在意地挥挥手。
“你们在说什么?”
柳望亭这个粘人的玩意儿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屁股在弥真身旁坐下,很开朗的问,“在说什么?”
“关你屁事。”弥真瞥了他一眼,懒洋洋道。
柳望亭对自己心心念念的怀表流向了哪处浑然不觉,此时还将高山红当做炙手可热的角儿有些尊敬,于是面对弥真的拒绝,他只是不太甘心的撇撇嘴,犹豫片刻后凑上来,一只手揽着弥真的肩:“你那天唱的那曲《信天兆》唱得极好,真情实感,我听着和那些个成角儿了的不相上下,险些被你唱得落泪,改天你该让高二爷给你指点一番……”
“闭嘴。”弥真伸手就去捂他的嘴。
《信天兆》不讲情爱,讲得的一出民俗诡戏,戏文里那李文贞死了全家,他很伤心;
弥真唱到这段戏时,觉得此年月日的他和死了全家也没什么区别(。),于是也很伤心。
唱这段时那叫个真情实感,确实险些落泪——
但说出来好像就没那么光彩了。
他伸手捂柳望亭的嘴,柳望亭嬉皮笑脸地告饶,一边得寸进尺的靠的更近,“那你说点好听的我再闭嘴。”
弥真觉得他很烦,又知道柳望亭的霸王性格才不管这会儿是不是很多人看着,尽管确实很多人看着,那些太太不过觉得他们是年轻人的打闹——
而他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说嘛,说嘛!”
一拧眉,在柳望亭还没反应过来时,弥真以捂着他嘴的姿势将他推到了后面的牌桌边,当柳望亭震惊的瞪圆眼,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弥真的掌心。
弥真弯下腰,在自己的手背上响亮的亲了一声。
掌心连湿热的呼吸都消失了,柳望亭的僵直带来几息死寂,紧接着,黄太太带头,一群在打牌的太太们“哎哟哟”纷纷笑出声,笑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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