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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真也站起来了,帽檐压得低低的,手揣在袖子里,盯着最近的窗台下那盆菊花,心想配的很啊,就差一两个哭丧的。

国歌奏毕,众人落座。

一个穿着将官服的日本人走上了高台。

那是驻屯军的最高长官,陆军中将黑田武雄。

此人五十岁上下,身材矮壮,胸前挂着一排勋章,走起路来那排勋章叮叮当当地响……

他走到台前,扶了扶腰间的指挥刀,对着话筒,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了句“诸位来宾,新年好”,台下响起一片掌声,随即便换了日语,开始念他那篇早就拟好的讲稿……

傲慢至极,连翻译都不配,管你台下的人听不听得懂,听不听得清。

弥真听了两耳朵,无非是中日亲善,共存共荣,皇军如何吊民伐罪,华北如何需要一个新的秩序——

弥真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想「门徒」人他娘的到底哪去了,这破演讲是多好听,是准备等人狗叫完了才动手那么讲文明懂礼貌吗?

台子上,黑田武雄念得抑扬顿挫,念到激昂处,还抬起手来往空中一挥,台下掌声雷动。

弥真低下头偷偷翻了个白眼,就在这时,斜对面那个教师模样的人,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突兀,长凳被带得往后一刮,发出刺耳的一声响,周围的记者都扭头看他,以为他是要退场,或是身子不适。

那人没理会旁人的目光,他从怀里——完全不晓得什么时候得到的,他从头到尾只是唯唯诺诺问侍从要了一杯水——拔出了一把枪。

动作快得惊人,方才还一脸手足无措加茫然迷糊老实中年男人,此刻握枪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的懦弱一扫而空,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抬起手臂,枪口直指高台。

砰!

砰,砰!

三声枪响,在穹顶底下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台上的黑田武雄,讲稿念到一半,身子猛地一僵,胸前那排勋章上绽开了几朵红花——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便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撞翻了身后那张高背椅。

礼堂里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尖叫声,翻倒桌椅的声音,玻璃杯摔碎的声音,日本兵的呼喝声,一齐涌了上来……台上的宾客连滚带爬地往台下躲,台下的人潮往四面门口涌去,挤作一团——

几个护卫拔出枪来,朝那教师的方向胡乱射击,将其乱枪击毙。

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倒在了血泊中,原来这就是“门徒”,他秉持着有来无回的信念踏入这个地方,正如最后的晚宴上,有一位门徒落座时,仰头望向他宣誓永远忠贞的信仰。

在这一片天翻地覆里,弥真像是一块礁石立在惊涛骇浪当中——

他知道事情并不会到此为止。

他的手已经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握着那只铜壳打火机,拇指搭在齿轮上。

他低下头,身子微微侧转,膝盖抵着长凳底下。

那里,贴着凳腿内侧,用黑胶布缠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包,一根浸过药水封了蜡的引线从中引出来。

……

消息在傍晚传到了孔公馆。

龙妈刚刚准备完晚餐,顺手替主人家接听了电话——

龙妈六十几岁了,本该去年就退休回家回乡下颐养天年,却还是为了放不下的少爷和老爷们留了下来,这两三年孔公馆的风风雨雨她看在眼里,如今总觉得风雨已过,这天底下有再大的事,刮不进这偌大的孔公馆屋檐下。

电话里三言两语讲了主要内容,龙妈浑浑噩地跑上楼,在书房门口站住,无论如何无法开口——

“大少爷。”

话还没讲完眼泪就落了下来。

胡津出事了。

日本人的庆祝会炸了。

礼堂塌了个彻底。

与会的人一个也没能跑出来。

孔连鹤从下午开始就心神不宁,好不容易坐下来拿了份文件看,此时听见这话,他抬起头,问了一句什么。

好像没听清。

“说是无一幸免。”龙妈低着头,“小少爷,小少爷是不是去了?前日他说要去胡津,我问他做什么去,他说去玩,他不是去玩的是不是……否则电话怎么打回了公馆里,那一个会场炸了干胡津的游玩地什么事?”

龙妈一声声的求证中——

孔连鹤站了起来,他想说“是的,不相干”,但眼前猛地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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