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争吵,没有对峙。
平静。
像两条蛇在冬眠中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体温和心跳,只知道如果分开,就会冷死。
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是任佑箐,闭上眼的最后一个画面也是任佑箐。任佐荫会在半夜醒来,侧过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任佑箐沉睡的侧脸,一看就是几个小时,直到天亮。她不觉得无聊,不觉得疲倦。
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她们做爱。清晨的厨房里,午后的书房地板上,深夜的浴室里,淋浴喷头的水打在瓷砖上发出嘈杂的声响,掩盖了所有其他声音。肢体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索取,谁在给予。她吻过任佑箐身上的每一寸皮肤,记住每一颗痣的位置,每一道疤痕的形状,每一处骨骼的凸起和凹陷,用嘴唇丈量她的身体,用手指记忆她的温度。
这个世界完蛋了。
她居然不记得疼了。
她居然因为内啡肽的分泌而被镇定了。
她原谅了一切。
过去的伤痛不重要了,未来也不重要了。
那些任佐荫不曾参与过的岁月,那些属于别人的记忆。有时候没有任何原因,只是因为任佐荫体内的某种黑暗突然涌上来,她会掐住任佑箐的脖子,看着她的脸因为缺氧而涨红,看着她的眼睛因为窒息而蒙上一层水雾,看着她的嘴唇张开,露出洁白的牙齿和湿润的舌尖,任佑箐从不反抗。她承受着,像一棵树承受风暴,像海岸承受海浪。她的身体会在疼痛中绷紧,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会发出那些被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她折磨完任佑箐之后,会把她抱在怀里,用嘴唇亲吻那些她刚刚造成的伤痕,用舌尖舔舐那些渗血的伤口,用最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对不起,给她上药,给她换衣服,给她倒温水,把她裹进被子里,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她入睡,一看又是一整夜。
我爱你。
她觉得这就是爱。
我爱你。
她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她从来没有为一个人流过这么多的眼泪,没有为一个人失眠过这么多的夜晚,没有为一个人产生过这么强烈的,想要把对方揉碎了吞进肚子里的冲动。她可以为任佑箐去死,她也可以为任佑箐做以为是,她可以杀人,可以放火,可以把任何一个让任佑箐不开心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爱到不在乎对错,不在乎道德,不在乎后果。爱到只在乎任佑箐。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们两个人,其他的人都是背景,都是道具,都是可以被牺牲的。
毕竟她是任佑箐的。
她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任佑箐。
她是任佑箐最可爱的精神病。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到的却是任佑箐的影子,说话的时候,听到的是任佑箐的语调,走路的时候,脚下踩着的是任佑箐的步伐节奏。界限在一天一天地模糊,像两块不同颜色的蜡在高温下逐渐融化,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哪里是终点。
盯着镜子的时候她越来越觉得镜子里的人陌生,愈发不再知道自己是谁。
我是谁?
你是任佑箐的一部分,是任佑箐的延伸,是任佑箐的影子。如果任佑箐消失了,你也会跟着消失。
你会去死的。
你空无一物的人生,终于有了内容。
你的人生是一具标本、符合所有标准的,但也是死的,而后不那么漂亮的被陈列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里,供人观赏,被人评判,但从未真正地活过。你有名字,有身份,有社会关系,有日常活动,但你没有灵魂。
你空无一物,你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你不知道为谁而活。
是任佑箐打破了那个玻璃盒子。
任佑箐像一束光,照进了那个黑暗的、寂静的内部空间,照亮了那些她从未见过的角落。是她让你看到了自己内部的空旷和荒芜,但也让她看到了你被填充的可能性。
于是你的人生被任佑箐充盈了。像一只空了很久的杯子,终于被注入了液体。像一间废弃了很久的房子,终于有人住了进来。像一具精致的标本,终于被赋予了生命。
即使是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痛苦的灼烧也是可以被忍耐的,因为你接受不了被无视,接受不了被忽略,接受不了不美丽,所以不能籍籍无名,因而要毫不留情的杀,拳拳到肉的打,要互相连皮带肉的啖血噬肉,只要她还会在看你一眼。
即使是痛苦的也要一直做下去。
我爱你。
她变得美丽了。
我爱你。
眼睛比以前亮了,皮肤比以前有了光泽,嘴角也比以前更容易弯起,那些被爱和被需要之后才会产生的光彩在她的身上,熠熠生辉。
自欺欺人,犯贱的你,误以为这就是爱么?
这就是爱。
自我感动,大义凛然。
……
任佐荫又做了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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