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拌了拌饭,“我早就想揍他了。”
事情麻烦,和赵科长活该,并不冲突。
沉确想了想:“我刚入行的时候,也打过客户。”
“你?”
“嗯。”
那时她进公司不久。
一位老总喜欢打高尔夫,项目组便陪他去。沉确不会。
第一杆,她把草皮削秃了一块。
球纹丝不动,脚下却露出一块新鲜的泥土。
沉确握着球杆,尴尬地笑了笑。
那位老总从后面走过来,说要教她。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放到她腰上,站得近得不能再近。
他说:“来,放松。”
于是第二杆,她信心十足地把球杆往后一抡,动作完全不像高尔夫,倒像在打一场并不存在的棒球。
她没有看见球飞出去,只听见身后的男人吃痛地叫了一声。
小林忘了哭:“你打到他了?”
沉确咬着筷子,脸上的神情仍有一点难以言说。
“嗯。”
“打到哪儿?”
“你猜。”
“脸?”
“不是。”
“头?”
沉确眨了眨眼。
小林看着她。
沉确又眨了一下。
小林终于反应过来,不可思议:“……那里?”
“嗯。”
对方当场弯下去,脸上的颜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沉确也吓得脸色发白,握着球杆,手心全是汗:“您没事吧?”
男人捂着下面,额头青筋都出来了,仍要维持老总的尊严。
“没事。”
“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可是您的脸色……”
“我说了不用。”
他宁可当场碎掉,也不肯承认自己被一个年轻姑娘用高尔夫球杆击中了那个地方。
沉确却一路惴惴不安地回到公司,只觉得自己要完蛋了,刚入职便把客户打残了,公司会不会让她赔钱,第二天门禁卡还能不能刷开。
她最后跑去问zoe。
“我明天还能来上班吗?”
zoe从电脑后面抬起头:“为什么不能?”
“我把客户打了。”
“故意的?”
“不是。”
“那他站你身后干什么?”
“他说教我打球。”
zoe看了她一会儿:“教打球,手为什么放你腰上?”
沉确愣住。
她那时才慢慢意识到,整件事里最值得追问的,可能并不是自己的球杆。
zoe只说:“明天照常来。”说完又补一句:“他要是投诉,让他先跟我解释为什么站在那里。”
小林听完,还是说:“你那次是意外。”
“对,”沉确说,“我那次还是意外,都吓得觉得自己完了。你今天是他先动手,所以先别急着替所有人认错。”
她把纸巾推过去。
“真不吃?”
小林摇头。
“那喝点汤。”
“喝不下。”
“那坐着,”沉确说,“等我吃完。空着肚子不能处理赵记牛肉丸。”
小林终于笑了一下。
吃完饭,沉确先给urtney和公司法务打电话,又让那个男ae记下在场所有人的名字,联系场地方保留监控,不许任何人先去教小林“应当怎么说”。小林手腕上已经有了红痕,她让人拍照留存,又把赵科长此前发过的信息全部备份。
她已经不是小林的负责人,原来的小团队也像一份无人继续保管的遗产,在她被调走后各自东西南北流,只是偶尔在茶水间见面,仍旧会和她打招呼。
第二天一早,沉确抱着材料又去了市属集团。前阵子为了招标,她来过这里,在这栋楼里跑上跑下,门卫、接待与几个办公室的人都混了个脸熟。再来一次,竟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只不过这次不是来拿项目,是来处理一颗牛肉丸的头。
出门前,有人告诉她赵科长背景很深,弟弟尤其厉害。再问下去,才知道所谓厉害的弟弟是做了某家的上门女婿,借的是岳父家的势。
沉确听完,她只希望赵家弟弟不要与赵科长长得太像。否则那位家世显赫的窈窕淑女,究竟是怎样下得去嘴的?不过亲兄弟也未必相同。世间偶有基因突变,造物总该给人留一条活路。
沉确一边这样百无聊赖地想着,一边坐在走廊里等人。
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小侄女!”
沉确一怔。
上海没有人这样叫她。
旧日忽然裂了一条缝,穿过她已经不再回想的许多年,轻轻碰了她一下。
过了两秒,她才慢慢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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