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身粗布衣裳, 米白面料蹭上几道泥痕,儒生髻两侧的细绦垂在鬓边。
从前干净白皙的面孔因风吹日晒,添了几分风霜,目光依旧清澈温和。
许是见她神情恍惚, 男人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
“对不起……”
“姑娘,他是南地犍陀的僧人, 本到此传法。不料遇见乌孙人侵犯蜀地城池, 被乌孙人掳至此地。”
萧玉殊语气礼貌而疏离。
郑明珠回过神来,她正想说些什么,很快察觉到男人的古怪。
“你……”
他不记得她了吗。
连续的打击让人思绪发懵, 郑明珠强行定了定心神, 斟酌良久才再次开口:
“那你……是何人?”
萧玉殊似也察觉到她眼中别样的情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听到这个问题, 他先是一怔,随后缓缓摇头。
“我也不知道……”
“唤小六就好, 这一路过来, 旁人都这么叫我。”
真的不记得了。
情绪向上翻涌,左右拉扯着埋在心底的往事。五味陈杂过后,却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庆幸。
忘了好。
忘了干净。
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在附近搜查的侍卫们三三两两回来。
郑明珠清醒过来, 侍卫营里有先帝时期的旧人, 这些人认得萧玉殊的模样。
若是被发现就麻烦了。
她连忙拉过男人的袖口, 可一时半刻找不到藏匿的地方。恰瞧见萧玉殊身后背着一顶帷帽,三两下扣在他头顶,随即挡在他身前。
慌乱间, 他们靠得极近。
隔着满是泥污的帷帽纱幔,少女背影朦朦胧胧,却坚定地站在他身前。萧玉殊垂下眼帘,不禁攥紧了手掌。
“什么人!”
两个率先回来的侍卫注意到萧玉殊和那个躺在树下的外族人,冷声喝道。
接到郑明珠的示意,才缓缓放下武器。
“武阳城内的书生,被乌孙人抓到此处。这里危险,将他们一同带回城内。”
“是,娘娘。”
娘娘。
话罢,一行人原路返还。
那僧人被打晕了,手臂还有伤,自然不能骑马。郑明珠借此由头让萧玉殊将人抬上自己的马车。
有些事她要问清楚,再另想法子。
僧人黑肤深目,卷鬓浓须,乍一看的确与乌孙人有些相似,却有不同。
将人安置在马车软垫上后,剩下郑明珠和萧玉殊二人相顾无言。
不记得从前的事,失了亲王身份,又是第一次走出未央宫。
该怎么谋生,又怎么躲过一次次的追杀。
看着男人单薄的身形,郑明珠胸口闷得慌,不知该怎么开口去问。
可她没有时间了。
进城之后人多眼杂,必须把人安顿在隐蔽的地方,不能被萧姜察觉。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许是她目光太灼,萧玉殊有些局促。
郑明珠别开视线:
“举手之劳。”
“……你既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今后有何打算?看你言谈,或出自大族,便不好奇自己的来处吗?”
萧玉殊沉默了片刻:“在荆地,帛纥大师救了我。我不知自己身份,便一路跟着他传道,彼此倒投机投缘。”
“此行,本要随大师回犍陀。”
听到这,郑明珠神色微变。
“在经过武阳时乌孙来犯,关内封锁,便困在此地。”
郑明珠点了点头,良久:“我帮你们离开,不过要等战事平息后。”
前尘尽忘,后半生远离朝堂尔虞,何尝不是好选择。这正是从前萧玉殊一直想要的日子。
这次,她必护他平安无虞。
现在关外都是乌孙人,让两个手无寸铁的人出去,与送命无疑。可留萧玉殊在武阳……夜长梦多。
郑明珠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萧玉殊悄悄抬眼,视线从上至下扫过少女全身,最后定在那张未施粉黛的面孔上。
看了许久。
“如今边城动乱,姑娘为何在此?”
“御敌。”
透露越多,就多一分危险。
车马疾驰,摇摇晃晃蜿蜒出几道弧形车辙。
过了城门岗哨,这场短暂的重逢即将结束。
郑明珠令马车停在合适的地方,让身边信得过的宫人护送这二人。
她掀开车帘,视线不由地随那道清隽疏落的背影。那身影步伐极缓,可仍在慢慢远去,带走几年不深不浅的缘分。
最后一面。
他们成了萍水相逢的过路人。
郑明珠轻轻扯起唇角,随后毅然收回目光:“去郡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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