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鸢一早去给母亲请安, 见卢夫人正从一箱珍宝中挑挑拣拣,选得俱是年轻女儿家的款式,卢鸢心头莫名发沉:“母亲在做什么?”
“你来得正好。”卢夫人笑着把一只翠绿镯子递过来, “这只我瞧着,不比昔日东宫的彩礼差, 你喜欢么?”
卢鸢只扫了一眼, 那确是只品相非凡的东西, 她晓得又是父亲弄出来的皇室私藏。她淡淡道:“母亲这是在给我选嫁妆吗?”
卢夫人一笑, 将镯子挑出来搁在一旁,随口道:“这些东西要兑成钱,你父亲还是疼你的, 要我为你先挑。”
“不是说不嫁么?”卢鸢诧异, “还准备什么?”
卢夫人面上笑容僵了一瞬, 旋即又慈爱如常,语气却比方才轻了些, “早晚都是要嫁的, 我先备着。”
卢鸢没再说什么,可隐隐觉得事情许是有了变化,父亲这几日对陆府的怒意似乎也淡了不少,没再听到他骂了。思量间便听母亲吩咐道:“我留这几样便好,剩下的送去陆府吧。”
卢鸢收紧了拳头, 只觉又闷又痛。
门口的光线被遮挡了一瞬, 卢鸢回身,见是父亲。她跟母亲行礼,一双手扶住了她,父亲温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鸢儿也在啊,正好, 我刚找到一匹海云绡,这东西几成孤品了,天渐渐热了,便送你做新衣吧。”
“海云绡……”卢鸢心头颤了一下,这东西是昔日皇后和受宠的贵人才能享用之物,东宫给南府的彩礼中,也有一份。
她心头五味陈杂,垂首道:“太贵重了,女儿不敢,还是父亲母亲留用吧。”
卢荣一笑,朝身后吩咐道:“让许管事,把另外一箱中的海云绡送去小姐房里。”
卢鸢未再开口,眼前却闪过那封信,那信上列着长长的清单。
“鸢儿。”卢荣拍了拍女儿微凉的手,声音发沉,“说起来,我也是西渚的皇室,如今却要背着大梁的皇命苟且度日,你会体谅我吧?你哥哥在京中参与治水,为父在栾城得帮他。”
卢鸢抬眸,见父亲眼中满是不甘和对儿子的忧心。他抓着她的手,轻轻揉了揉,似劝似哄道:“督帅近来也在忙治水的事,天工司的沈青在帮他,你曾与那个年轻人打过交道,可否再去探探,可有咱们出力的机会?”
卢鸢听了,似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只唇角似挑似颤的抽动一下,才轻声道:“父亲既想要出力,如何不亲自去问督帅,倒绕这般大个弯子?更何况,我如今与陆家有婚约,沈青未婚娶,我去见他恐有不妥?”
卢荣眉头紧了一下,又笑道:“你从来了栾城,便一直为民生奔走,此番亦是为公不为私,无碍的,陆府亦不会如此小气。”
卢鸢终于垂眸笑了一声,默了会儿才道:“……好。”
天工司里,陈怀鉴、周渠和沈青围在一处,正在盘点治水可用的匠人。平心而论,陈怀鉴和周渠并不想做这事。可前有萧翀的“教化”和天使的“磨砺”,后有南初的“献祭”和沈青的“劝谏”,两个人便只当是为了天工司的招牌和匠技的传承。
一番勾画,周渠望着几个被划掉的人名,沉恨道:“可惜了这几位老师傅,是他们大梁无福……”
沈青想起在九皋商会的谈判桌上,这几人是督军大人朝秦慕白点名要的,他乍闻之下,确实被惊到了——他们竟都活着,在秦慕白手里。
沈青并不了解萧翀与九皋商会的渊源,可他跟着萧翀在船上飘了几日,眼见萧翀与秦慕白往来亲密,非是泛泛相识,可两人间暗流激荡的交锋,又并非纯粹友好。他看不透这背后玄机,只觉这两位“棋手”的路数太深了,深得可怕。
思绪沉沉间听到陈怀鉴唤他:“想什么呢?”
沈青盯着那几个人名道:“有些缺位不打紧,先把队伍拉起来,剩下的请督帅裁决。”
说话间,外间有人来通禀,说西关侯府的卢小姐去天工学堂被拦了,两厢正在僵持。
周渠脱口而出:“督帅不是说,不许无关之人再进天工学堂,她怎的还来?”
传信的差役为难道:“说了,卢小姐不信,她还哭,那等身份,咱们又不敢惹……”
周渠的倔脾气刚要发作,便被沈青按住:“你跟陈师傅继续聊着,我去看看。”
沈青赶到时,卢鸢已经被请到学堂旁边的小厅中,红着眼默坐,手边的茶还冒着热气,一口未动,再旁边还有只精致食盒,看着像是给孩子们带的吃食。
沈青挂着些抱歉的笑,拱手道:“我来迟了,让小姐受委屈了。”
卢鸢闻声抬眸,起身见礼,声音带着不解和委屈:“前些时日不还好好的,怎的这回竟不叫我进了?可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妥,还请沈监作直白相告。”
“小姐多虑了。”沈青又请她坐,解释道,“实是因孩子们小,容易分心,与你无关。小姐记挂孩子们,我带他们谢过了。”
卢鸢默不作声吸了吸鼻子,低低道:“还以为是我……被嫌弃了。”
第一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