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要给林不语添置家具物什,实则谢昭心里揣着的主意,更多是想把这位快在雪山顶上化成冰雕的师兄,拽回有温度的人间烟火里沾沾地气。
然而,下山后的情形,却与谢昭预想的颇有些出入。
他本以为,以林不语那身生人勿近、剑气凛然的气场,加上百年孤守传说带来的神秘与威压,寻常百姓见了,即便不畏惧瑟缩,也该是敬而远之,带着仰望仙人的疏离。
可事实恰恰相反。
刚入关城,没走几步,街边正修补着破损拒马的老兵便抬起头,粗糙的脸上立刻绽开朴实的笑意,远远就扬手打招呼:“林剑尊!今儿下山啦?晌午军营里炖了大锅的羊肉,您有空过来喝碗热汤!”
林不语闻声,脚步微顿,朝着老兵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再往前走,一个挎着篮子、满面风霜的妇人认出他来,连忙侧身让开道路,眼里没有惧怕,只有浓浓的感激与尊敬:“仙长好!多谢您上月帮忙寻回我家跑丢的羊娃,那皮猴子可算老实了几天!”
林不语又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妇人朴素的衣衫上停留一瞬,似乎确认她无恙。
甚至有个总角小儿,手里举着个粗糙的木剑,在街角哼哼哈嘿地比划,一见林不语,眼睛倏地亮了,竟大着胆子跑过来,仰着小脸,脆生生地问:“剑尊大人!我这样练,对吗?”
还笨拙地摆了个架势。
这一次,林不语不仅停了脚步,甚至还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小孩那漏洞百出的姿势上,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极轻地、却准确地调整了一下孩子握剑的手腕角度,又指了一下他站得太开的下盘。
小孩似懂非懂,却兴奋得脸蛋通红,大声道:“谢谢剑尊大人!” 然后举着木剑,更加卖力地嘿哈起来。
谢昭在一旁看着,眼神里的惊讶,毫不掩饰。
林不语解释了一句:“这不是当年你说过的吗?”
“杀一个魔族,与帮一个凡人提桶水,本质没什么不同。力量握在手里,若只能指向破坏,那与魔何异?该用来护该护的,帮能帮的。”
这是谢昭的原话,但是他一直以为自家师兄可能只听懂了前面该杀的杀。没想到……
百年镇守,对他而言,不仅是斩杀越境的魔族,也包括了顺手替百姓寻回走失的牲畜,指点一下渴望变强的孩童,默默修好一段被风雪损毁的城墙……
这些在部分修真者看来微不足道、甚至有失身份的琐事,林不语做起来,却和他练剑一样认真自然。
因为他从不觉得事情有大小之分,只有该做与不该做。
而谢昭说过,力量该用来帮助别人。于是,他便这么做了百年。
日积月累,润物无声。在这座边关重镇,林不语林剑尊的名号,代表的不再仅仅是高不可攀的武力与威严,更是一种沉默却坚实的守护与温度。
所以百姓见他,眼中才会是那种混杂着亲近、信赖与由衷崇拜的光芒。
谢昭看着走在自己身侧、对周遭热情问候只是简单颔首回应、面色依旧平静无波的林不语,忽然觉得,师兄这百年,或许并非全然活在冰冷的孤寂里。
这些凡人最质朴的感念,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与温暖?
他笑着摇摇头,暂时按下添置家具的念头,转而兴致勃勃地拉着林不语的袖子,非要对方带路:“走走走,师兄,先带我去个地方,看我的坟在哪儿!”
说实话,若搁在从前,知道自己死了,还立了坟,谢昭或许会生出几分英雄迟暮啊,往事如烟的沧桑感慨。但如今自己好端端地活着,再去看那个所谓的埋骨之地,好奇心便远远压过了其他情绪,甚至有点难以言喻的新奇感。
这世上还有谁能活着看到自己的坟墓?
一般来说,修士陵寝,尤其是他这等陨落英雄的纪念地,多半选址清幽,风格肃穆庄严,以符合其超然身份,供后人瞻仰追思时能沉静心境。
可当林不语沉默地将他带到目的地时,谢昭愣住了。
眼前景象,与他想象的任何一种陵墓都截然不同。
这里确实是关城的中心,但并非空旷的广场或独立的陵园,而是一片异常热闹、生气勃勃的市井街区!
人流如织,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不绝于耳。
他的陵墓,就位于这片街区的正中央。
那并非传统的坟冢形制,而是一座约两人高的金身塑像,塑的是他百年前惯常的红衣执剑姿态,虽然年代久远,但明显有被人精心维护,仪态是气宇轩昂,眉目间依稀可见昔年风采。
塑像基座宽阔,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前面摆放着新鲜的野花、粗糙但真诚的糕点、甚至还有孩童放的彩色石子。
而最让谢昭瞠目的是,以这座塑像为圆心,四周辐射开去的,竟是最具烟火气的店铺与住家。
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香气四溢的面摊、叮当作响的铁匠铺、还有喧闹的茶馆和飘着酒旗的饭庄!
他的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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