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伸出手,接过那柄剑。
很轻。
又很重。
他的指尖在剑鞘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睫毛覆下来,谁也看不清那底下的神情。
“……什么时候铸的?”
他的声音轻极了。轻得像北地那片他从未敢去看的金身塑像前,终年不化的雪。
他不是问时间。
他是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给我这把剑的?
是在你还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
还是在你知道了我的欺骗、我的算计、我所有不堪之后?
谢昭听懂了。
他答得很坦然:“一百多年前预定的。这次去北地,特意绕道去拿。”
就这样。
一百多年前就想给你的。
现在知道了你是你,还是给你。
他把剑递过去时,没有看向别处,他看着沈砚的眼睛。
那双眼此刻低垂着,睫毛密密覆下来,像两道帘。
百年了,谢昭从没真正看清过这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以前是隔着素衣温婉的笑,后来是隔着沈砚平静的眉目。
此刻还是隔着的,但谢昭不想再隔了。
他忽然想起北地那些冻了千年的冰湖。湖面封得严严实实,底下却有暗流日夜奔涌。
没人知道那有多深,也没人敢凿开看一看。
他从前也不敢。
但此刻他捧着昼光,站在沈砚面前,忽然觉得……
冰再厚,也是水凝成的。
于是他伸手,敲了一下。
“这百年,”他说,声音放得很轻,“真的辛苦你了。”
“……这是我给你的一份,独属于你的新的情谊。”
他把新的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在强调什么。
沈砚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在谢家百年,经手过多少事务,熬过多少无人知晓的夜,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谢凌霜待他好,那是长辈对儿媳的疼爱;苏青待他好,那是长辈对女儿的怜惜;谢昀待他好,那是弟弟对嫂嫂的敬重。
没有人对他说过辛苦,因为没有人知道那有多苦。
新的情谊。
他听懂了。
旧的那一页,翻过去了。
你骗我的事,我不追究了。
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做兄弟,做可以交付后背的生死之交。
我愿意重新认识你,从此刻开始。
这分明是他不敢奢求的。这分明是他百年来唯一盼望过、又早已不敢再盼望的。
他应该高兴。
他确实高兴。
可是他接过剑的那一刻,心里某个角落,忽然空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是低着头,握着那柄剑,指尖压在剑鞘上,压得太久,指节泛白。
身后传来轻轻的、压抑不住的欣慰的叹息。
谢凌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唇角终于有了笑意。她侧过头,与苏青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写着:这孩子,总算懂事了。
苏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妻子的手。
谢昀站在母亲身侧,看着兄长把那样珍贵的剑递到嫂嫂手里,又看着嫂嫂低头接过,忽然觉得这场面比什么话本都好看。他抿着嘴,把那股想笑的冲动压下去,眼底却亮晶晶的。
他们都在笑。
他们终于觉得,这个家要好了。
沈砚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低着头,把那柄剑握在掌心。
剑是暖的。
檐下的风铃忽然响了一声。
谢昀的声音从身侧响起:“哥,你这剑穗在哪儿买的?我也想要一个。”
谢昭懒洋洋地答:“路边随手买的。”
谢陆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师父骗人!我亲眼看见你在车上编的!编坏了三次才编好!”
谢昭一把捂住他的嘴:“……你朱爷爷怎么教你的,专拆师父台?”
谢陆从他手里挣出来,一溜烟跑到朱长老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睛还亮晶晶的。
沈砚低着头。
是他亲手编的……
他把剑穗又握紧了一些。
他骗了谢昭一百年,用谎言换来了站在他身边的位置。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不是谢昭欠他的。
谢昭不欠他任何东西。
如今谢昭愿意翻篇,愿意给他一份新的情谊,愿意把他当生死之交,愿意把百年前就为他铸好的剑亲手交到他手里。
这难道不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吗?
他应该满足。
他必须满足。
他抬起头,对上谢昭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坦荡的,清澈的,没有一丝阴翳,没有一丝犹疑。
像北地雪原上的天,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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