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射了这一箭,这道士是很发懵的。
她从来也没享受过这样特别的待遇,比如说她的名字,她姓程,名无名。
名字据说是她祖母起的,祖母在她母亲生产前虔诚地拜佛祝祷了三个日夜,想要一个男孩儿,结果生下的却是她。
祖母很愁苦,家人催问老祖母给小孙女儿起个名字,老太太说,一个女娘,留什么名字?就叫无名,以后能平平安安长大嫁人,有一碗饭吃也就罢了。
很少有人这样唤她,大家一般唤她为程大娘。
祖母待她不怎么重视,父母也更疼爱她的弟弟,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家人薄待了她。
进了灵应宫,有人说她的名字犯了殿下的讳,殿下说:“哪那么多讲究。”
她就赶紧跪下谢恩,说这名字她珍重得紧,她很念祖母的恩。
长公主听到时随口便问:“你叫这个名字,还不算薄待?”
程无名就笑,说殿下不知,我祖父有兄弟六个,他排行第五。
“怎么?”
“族中我这辈儿,我是最年长的女孩儿,可我不是最早出生的,”她说,“我前面的族姐们,都不曾养得活。”
偏到她这里,老祖母一边嫌弃,一边还是给她留下了。
家人给她从小喂到大,她要修道,爹爹板着脸说:“以后这家就当没有你!”,可说完让她收拾两件自己的衣服赶出门去也就罢了,不曾将她绑起来卖给哪个人牙子。
长公主就明白了,说:“你这名字也好,咱们道家说,道常无名,无名微小,却藏于万物,天下间未必有什么能难住你的,都从无名上来。”
这番话称得上金口玉言,程无名就觉得自己这命尚可,她也笃定自己的命尚可,这世上无名的人太多了,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凭什么她不能活下去呢?
第一箭她就是凭着这股信念躲开的,躲开得很狼狈,往旁边一扑,一滚,满身都是灰尘泥土,可正好躲在了老妪推着的小车下。
第二箭“叮!”地一声,正扎在那车上,尾羽轻轻地颤动。
这一辈子要是有点运气,这两箭也用得差不多了,程无名就不等第三箭了,她飞快地四面看一眼,那小推车上有包裹,她抓起来一抡,就抡在身后。
箭雨已经下来了。
有人惊声尖叫,有人抱头蹲地,有人站在那问:“怎么了怎么了?”
只有这个道士大叫:“快跑!”
一边叫,她一边迈开步子就跑,那道袍被她撕掉了一块下摆,现在一点也不耽误她两腿飞快地跑路。她一跑,那老妪还拽着她问:“你逃便逃了,拿这包裹干什么?这里都是我晾的干菜,连盐也没有,你丢就丢了……”
程无名啥也听不到,她说:“阿妪,你离我远些!”
刚说完这话,第三箭第四箭又到了,第三箭扎在她背后的包裹上,那长弓劲力十足,推着她就是一个趔趄。
第四箭她听不见,她只觉得身边的老妪忽然松开了手。
那一箭像是射在了她心里,扎得她一疼。
她什么也顾不得,一个劲儿地跑。
周围刚刚是很混乱的,混乱但和乐融融。
这些农民侥幸打赢了几仗,他们心里就多了些农民的狡猾和算计,比如说王顺是受官还是要当罪魁祸首斩首呢?要是受官,大家觉得跟着他这么久,那也该谋个一官半职,要是推出去斩首,大家心里还有些义气,说不准是要保着他逃了,还是哭一场给他交出去,可王顺的老婆孩子大家是一定要保着的。
到了这丘陵下面,有人闹闹哄哄地拿出干粮吃,有人没干粮可吃,就准备在林子里找些东西,像这个老妪背了一背包的干菜,那干菜说穿了比树叶子也没强到哪去,拿水一煮全烂了,烂乎乎地又苦又涩,可吃了不死人,她就当宝贝背着。
有人在打水,有人在撒尿,有小娃子在别人打水的地方撒尿,引得大人怒骂连连。
现在水桶也翻了,干粮洒了一地。小娃子站在水边哭喊:“娘!娘!”
可没有人应他,丘陵上站满了弓箭手。
除了那几个能开强弓的神箭手,追着一个女道士瞄准射箭之外,剩下的都将箭矢指向天空,将这些穷苦百姓的性命也交给天空。
有妇人被一箭钉在了地上,扎的是腿,可走不得路,推着自己的孩子说:“快走!”
有汉子怒发冲冠,拎着长矛就往丘陵上冲,可是刚跑了没几步就被人一箭射翻了。
他们没有几副铠甲,洪泽没有禁军驻守,洪泽上收钱的厢军连甲也不穿。
铁制的箭头就变成了刀子,撕开他们的血肉,刺穿他们的骨头,他们只能逃,可一面是丘陵,他们能往三面逃去吗?
有妇人抱着孩子,昏头涨脑地没有分辨方向,正好撞上了从丘陵两翼冲出来的伏兵。
那个涟水军士兵举着斧子,似乎犹豫了一下。
那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妇人,衣衫褴褛,几乎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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