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粘罕得以在这段时间里,先不忙于升帐,而是请秦桧先生过来,先聊几句体己话。
秦桧看完那封信就微笑。
“阇母元帅不愧是太祖皇帝与都勃极烈之弟,这般熟稔,”秦桧说,“却不知他是如何被困唐城?”
完颜粘罕原本不觉得有什么。
就女真人那个文化水平,他们平时又能写什么文采斐然的信呢?现在完颜阇母被困唐城,他又哪来的心思在书信里先叙一叙旧,再抒一抒情,最后再说求援的事呢?
可完颜粘罕听过秦桧轻飘飘的一句话,再看那信,就觉得完颜阇母这封信,确实不行。
语气这样生硬,落笔还要加一个叔父的款,难道完颜阇母不知在信里说清楚来龙去脉,再自省一下自己的过失么?
这样到了上京都勃极烈面前,西路军也很有面子啊!
“与去岁宗望围困宋军,”完颜粘罕冷冷地说道,“一般道理吧!”
秦桧就将手束在袖子里,一副“这是你的家事,我不开口”的模样。
过一会儿,秦桧又小声去问旁边的人:“第几子?”
“阇母元帅是世祖第十一子。”
完颜粘罕就继续自己去想,想完颜阇母凭什么当上了东路军的皇帝?还不是因为他也是都勃极烈的亲弟弟。
那自己呢?
当初人人知道他们是完颜乌古乃的长子一脉,人人都敬重他们这一脉的高风亮节。
可总归有人走茶凉的一天,比如说完颜阇母,蠢笨如此,竟然还理直气壮地写信催他发兵救援,连一句请罪的话也不说!
完颜粘罕在这样的情绪里的确沉浸了一会儿,但也只有一会儿。
他体内女真人那部分又一次拽着他起来,像是死也死不透的完颜宗望在催促他:“咱们女真人什么时候论过这些心机?!凡是咱们的族人,咱们必要竭力去救!粘罕!粘罕!若你逢难,难道我会不救你么?!”
完颜粘罕就惊醒过来了。
秦桧看着这个反复仰卧起坐的主君,就将身体前倾,又小声嘀咕一句:“元帅难道不信阇母元帅,以为须臾间便要溃败么?若真如此,咱们发兵又有何用?”
秦桧的建议,很中肯。
点起兵马,一路向东,救援,但不必走得太快。
要等第二封信和第三封信,要等到完颜阇母绝望,要他自省,把罪名夯实,还要他损兵折将。
然后西路军再以高姿态与燕京的守军一起,救他于水火。
刚入冬就把仗打成这个样子,今年恐怕是不能再攻破南朝了,但话说回来,只要女真主力还在,那一切问题都不打,反正底层士兵的看法就是能抢就抢,抢点回来都是赚的,高层贵族的看法就是抢钱固然是好的,可要是能顺便给政敌踢下去,那也是两全其美的呀!
就在完颜阇母第二次写信求救,完颜粘罕的兵马也准备慢吞吞出发的时候,忽然又有斥候跑过来了。
“蔚州有急报!南朝有兵直入蔚州——元帅!”
完颜粘罕大吃一惊。
“此肘腋之患也!”
李世辅领一支精兵,沿着一条小路往蔚州而去。
这里也曾经被大宋接受过,时间不长,但大宋的官员是想不起绘制地图的,因此当地就不得不留下一些奇怪豪客的传说,用以交换一张相对精确些的地图。
孤军深入是很危险的一件事,但李世辅很小心,他带领的骑兵也很小心,他们只袭扰,不准备强攻,金军留守后方的城防水准也是参差不齐。
这就让他成功地吓到了蔚州的官员。
赵鹿鸣在他临行时说,要的就是这个。
只要后方袭扰——女真人怎么知道是袭扰还是准备来个大的?完颜粘罕就必须做出取舍,是救援北边的蔚州,还是东南方向的唐城?
而上京的主和派也会开始冒头:咱们可以打仗,但不能打得如此土鳖,前方被围,后面又被偷家,你家都被偷了,还抢的什么钱呢?
这个思路是对劲儿的,但李世辅在路上仍然遇到了一些意外。
准确说不算是意外,而是蔚州遇袭,自然就将周围所有有守军的地方都发了一遍求救信。
有一支兵马赶在完颜粘罕前来到了蔚州。
李世辅骑在马上,离远了指着那旗帜。
“那上面写着什么字?”
属下眯着眼看了半天,“似乎是一个‘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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