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 育幼堂的腊梅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一片。
谢易隔三差五会去那里看看孩子们。每次去都能看见小石头他们蹲在学堂门口的沙地上写字,他们用树枝在地上写, 一笔一划, 端端正正。
谢易没有打扰他们,只是远远地看了两眼, 看完就走。
最近一次去,谢易发现育幼堂门口多了一个孩子。是个女孩,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细细的手腕。
她蹲在旁边,不说话,也不写字,就蹲着,看着他们两个写。
谢易问孟老先生:“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来的?”
孟老先生说:“刚来没多久。爹娘走了有大半年了,一开始还有邻居帮忙照顾着,最近照顾她的邻居也没了,村里其他人不愿意养,听说大人在城里开了个育幼堂就给送到了县衙,葛捕头给带过来的。”
谢易问:“她叫什么?”
孟老先生说:“小名囡囡, 大名还没起。”
谢易蹲下来,跟她平视, 问:“你叫囡囡吧?”
囡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眼帘点了点头。
谢易说:“囡囡, 你想读书吗?”
囡囡没回答。小石头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她不爱和人说话,倒是总对着树说话。”
谢易问:“对着树说话?”
一旁的孙铁蛋跟着附和说:“我昨天还看见她蹲在腊梅树底下对着树根嘀嘀咕咕说了很久。我问她在跟谁说话,她也不说。”
谢易那天没有立刻走,在育幼堂多待了一会儿。他坐在腊梅树下,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囡囡没有跟孩子们玩,她走到院墙的西北角,蹲下来,对着墙根底下的一丛野花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但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跟一个人聊天,仿佛有人蹲在她对面。她一句一句地说,偶尔停下来听一听,像是在等对方回答。
谢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一个灰衣老妇人,头发花白,身形瘦小,蹲在花丛边,侧着头听囡囡说话。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眉眼模糊,但轮廓安详。像风吹不散的薄雾,留在此地,守着这个孩子。
谢易没有过去打断她们。囡囡说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育幼堂门口,在小石头旁边蹲下来,继续看他写字。
谢易站起来,走到那丛野花边蹲下来。灰衣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辨认他是谁。谢易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动了动,谢易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的边缘:“你是好人。”
谢易说:“囡囡在这里很好。”
老妇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说:“我知道,她在这里比跟着我好。”
谢易问:“您是囡囡的什么人?”
老妇人回答:“邻居。她爹娘走得早,我照看过她一阵子。只是如今我也死了,怕没人照看她,我就跟来了。”
谢易说:“你跟着她多久了?”
老妇人说:“她还在村子的时候,我就跟着了。她看不见我,但她能听到我说话,她知道我在这儿。”
谢易看着她半透明的身体,她的目光越过谢易,落在远处的屋顶上,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看得出了神。
谢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他问:“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吗?”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说:“我有一个女儿,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很多年没有回来。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的目光没有收回来,还落在那个远处。谢易说:“您想去找她?”
老妇人说:“想。但我不认得路。我走了,囡囡怎么办。”
谢易说:“囡囡在这里有人照顾。”
老妇人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说:“我知道。我只是舍不得走。”
她抬起头,看着谢易,“看着她的时候,她不孤单,我也就不孤单了。”
谢易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折了一只纸鹤,放在树根底下。纸鹤亮了一下,翅膀张开,缓缓升起。
谢易对着纸鹤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了什么。纸鹤的翅膀扇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他站起来,对老妇人说:“您跟着这只纸鹤走,它能帮您找到女儿。”
老妇人看着那只纸鹤,纸鹤亮了一下,从树根底下飞起来,悬在半空中,像在等她。老妇人抬起头看着纸鹤,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谢易知道她在说谢谢。
她从树根底下站起来,慢慢地跟着纸鹤走了。她的身影越走越淡,走到院墙边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了。纸鹤在院墙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往南飞去了。
囡囡从远处跑了过来望着天边看了很久,讷讷开口:“阿婆走了。”
谢易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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