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秋·溜水桥】
没两日,清泉送来了售卖画作的银子,言说共卖了五幅画作,悉数被临安一家新开的典当铺子里的丁朝奉1收了,拢共得了四十两银子。
魏子然并不关心这等事,见得了这些银子,他自取了十两,将剩余的三十两托付给清泉,三番五次地叮嘱:“我这几日得回钱塘办一件事,你且留在庄上,用心替我留意西山坞下的那户人家,若那家的当家人肖基回来了,你便将这些银子交给他,请他务必收下。”
吩咐完了这头,他又亲往西山坞后的茅屋,与南屏说了要回钱塘找苍老爹商议“李屏山”的事,会在月中赶回来,与她同上昭明寺参加寺里的盂兰盆会,为宋妈妈祷祝供灯。
因七夕夜里两人就已商议好了这事只由魏子然出面协商,南屏见他来辞行,与他谈了片刻的话,便放他走了。
当日,魏子然便在魏琮替他安排的车马庄客的护送下,一路平安顺畅地抵达了钱塘。他安排庄客们在城中的酒店里饮酒吃饭,自己则空着腹匆匆往南家平湖酒楼而来。
酒楼外新立了一块牌子,魏子然匆匆扫了一眼。那牌子上写的却是关于酒楼将于八月十五中秋日重办“赛诗会”的事;并声明自此之后,将蠲除楼上雅间包座包间费用,一应费用,楼上楼下并无差别,楼中座位先到先得、早订早安排。
魏子然并未在牌子前逗留,进酒楼找贾掌柜探知到南春阳正与南家思姐儿在账房内说事,便对贾掌柜说:“南家哥哥与我在信中约好了的,若他与姐儿的事说完了,还请您告诉他一声,就说我在酒楼附近的溜水桥上等他会面。”
贾掌柜应了声好,又忙着结账算账去了。
魏子然离了酒楼,顶着烈日来到溜水桥下的一处柳荫下。他找了湖边一处能下脚的地方,蹲身掬了几捧水洗了脸,用衣袖擦干,方才觉着脸上清爽了许多。
桥边树下有卖水饮冷淘的摊子,他过去坐定了湖边柳荫下的一张桌子,先让老板娘筛了一碗卤梅水喝了,犹觉不解渴,看摊位上摆着的各色冷糕冷淘,愈发觉得又饥又渴。当下便叫了一碟冰雪绿豆,一份甘菊冷淘,用鲈鱼与虾仁做浇头,又另点了六钱重的荔枝膏,让老板娘包好。
南春阳领着苍老爹与苍云前来,魏子然便又叫了卤梅水供这三人解渴消热,顺便将那早已包好的荔枝膏塞到了苍云怀中,笑着说:“给你吃着玩儿的。”
苍云本是对他有一肚子的怨气,然,毕竟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小子,见人家塞了这些好吃好喝的来讨好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冷着脸,便喜滋滋地接受了这份馈赠。
他打开纸包,闻着这一阵阵诱人酸甜的香气,看着这一颗颗乌黑饱满的乌梅,从中拣了一颗最大的送到苍老爹嘴边。苍老爹让他自个儿吃,他只好放了回去,又挑了一颗个头较小的放进了嘴里。
魏子然吃完面,便将在信中对南春阳言说的来意再次说了一遍,而后说道:“我尚不知老爹一家人是怎样的想法,因此,今日特托了南家哥哥替我请来了您与您孙子,想当面与您谈一谈。”
苍老爹早从妻子钱氏那儿听说了这位正是当年送桃的那家里的哥儿,且他所求之事又是他求之不得的,遂道:“这事,小老儿与浑家早已有意,只是不好向膳丫头提起。如今她肯屈尊认下我们这门亲,又累小哥儿不辞辛劳亲来与我们商量,我们哪有不认的道理?”
魏子然笑着点点头,目光却望向了苍老爹身边专心吃梅的苍云:“您家孙儿愿认下这个表姊姊么?”
苍老爹笑道:“他日日夜夜念着他的‘膳姊姊’,现今认作表姊姊,怎会不愿意?”
魏子然还记得苍云那日在倦寻芳里的那番话,且思及这少年将将来时对自己的态度,他也知这少年心中其实是不愿意的。
此时,这苍云只是埋头吃东西,不言不语,应是来之前被苍老爹敲打过的。
魏子然不愿强人所难,且此事定然要这家人皆是心甘情愿的,日后方才不会生出麻烦来。
“小哥儿不愿意,是么?”魏子然戳破了他的心思,轻声问,“我能与你单独聊一聊么?”
有少东家和祖父在身边,苍云不好拒绝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一下头:“能。”
当下,魏子然与苍老爹和南春阳道了声“稍坐”,便唤过苍云,将人引到了溜水桥上,就于桥上的树荫里站定。
“我知道你要劝我认膳姊姊做表姊姊,”单独面对魏子然,苍云多了几分勇气,当先开了口,“但这表姊姊是祖父和祖母认下的,我不认。”
魏子然笑着说:“你祖父母既然认了她,到时候官府造籍在册了,她便是你表姊姊了。你不认,这门亲也是认下了的。”
苍云拧着眉头仔细思索了一番,忽道:“那我便告诉官府里的老爷相公们,说这门亲是假的,是你逼我家里认下的!哼,你就是不安好心,不想让我将来娶她做媳妇,才在我家身上打这样的主意!姊姊从来没有这样的念头,这回突然生了这样的念头,也一定是你怂恿逼迫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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