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又唰地一下全钉我身上了。
那些视线,好奇的、掂量的、等着看笑话的、纯粹瞧热闹的。
对面武将席上,贺璟坐直了些,裴文若眉头微皱,连憨吃憨玩的宇文成都都停住了嗑瓜子的手。
我慢慢放下酒杯。
“薛妹妹过誉了。”我站起身,声音还算稳,“阅卷看的是文章见识和实务策论,诗词上头,我实在平平。”
薛静姝笑容没变,眼神却利了:“萧姐姐太谦虚了,太子殿下亲自出的题,满座可都等着听表姐的佳句呢。”
她在逼我,用太子的名头,用全场的眼睛。
我吸了口气,抬眼看向殿顶那些繁复的彩绘藻井。
总得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
脑子里闪过好多诗句,李白的、杜甫的、王安石的、苏轼的……随便拎一句出来,都能把薛静姝那首匠气十足的东西碾成渣。
可我不能。
那些诗太好了,好得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好得我一出口,就再也说不清来历。
忽然,记忆深处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热。
闷得人喘不过气的热。
是我十八岁那年的夏天,高考刚结束,和几个朋友去扬州玩。
是的,扬州,就是如今隋朝的那个“江都”、是杨广曾苦心经营过十年的江都、也是他最后兵变被杀、隋朝实质上终结的江都。
午后最毒的日头里,我们在老城区瞎转。巷子很深,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蒸起一层晃眼的气浪。
走到尽头,是片正在拆迁的老房子。墙塌了半截,碎砖堆了一地,野草从缝里疯长出来。
我随便瞟了一眼,却顿住了。
那面还立着的断墙上,爬满了青苔。雨水大概冲掉了表层的土,露出底下几行模糊的字迹。
是一首诗。
不知道谁写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字是竖排的,从右往左,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我蹲了下来。
汗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滴在滚烫的石板上,“滋”地一声就没了影。朋友在前面喊我,我说你们先走,我看看。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看什么。
但那几行字……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一笔一笔地抄。
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两句:
“逍遥有余兴,怅望意难终。”
写诗的人好像很快活,又好像……很不甘。
我蹲在那个快要消失的废墟前,在那么热的午后,心里却漫开一片冰凉的怅惘。
后来那个本子丢了,大概是上大学搬宿舍时弄丢的。
可那首诗,我记住了。
大概是因为它里头有种特别真的东西。
不是拍马屁,不是掉书袋,不是故意写给谁看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对着眼前快要消失的园子,老老实实说出自己那点拧巴:
既想逍遥自在,又心有不甘。
那种“我本可以”的怅惘。
就它吧。
我看向太子,也看向满殿等着我出丑或惊艳的人们。
“臣女惭愧,当场作诗,着实力不从心。”我顿了顿,声音清晰起来,“不过幼时随家父游历江南,曾在一处废弃园子的旧墙上,见过几行残诗,至今记得。”
“那时年纪小,只觉得那诗写得很好。”我声音平稳,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楚,“今日殿下以进退为题,倒让我想起那几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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