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是宫门下钥的时辰已过,书房里的灯火仍旧通明。他与心腹属臣的密谈,会持续到深夜。案头堆积的奏疏,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
回寝殿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我早已睡下,会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带着一身清冽夜寒与淡淡墨香的气息靠近。
有时我还没睡,靠在灯下翻着书等他,他便会在梳洗后过来,挨着我坐下,将头轻轻靠在我肩颈处,闭目养神片刻。
我能感受到他深深的疲惫,那是一种精神高度紧绷后的松懈。
“很累?”我低声问。
他“嗯”一声,手臂收紧,将脸埋得更深些,声音闷闷的:“无妨。”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一句,“过些时日便好。”
我知道不会“便好”。
权力在手,意味着无尽的责任。
他既要高效处置国事,彰显能力,又需时刻谨记“仁寿”二字,行事不可显得过于锋芒毕露或急功近利,更要提防任何可能来自两仪殿病榻上的猜忌目光,以及四方潜在的暗流。
偶尔,在极深的夜里,当他沉沉睡去,眉心却依旧微微蹙着的时候,我会在昏暗的光线下,细细看他眼下又重新出现的青黑,看他线条越发硬朗的下颌。
他变得更沉稳,更深不可测,和史书上那个毁誉参半、即将登上至高之位的帝王身影,正一点点重叠。
这念头让我心口微微一窒,说不上是畏惧,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他不可能不变。
这东宫的每一道门槛,显德殿的每一寸砖石,都在无声地要求他必须如此。更果断,更缜密,更善于隐藏情绪,更能承受孤独。
他走得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父皇虽在病中,目光却未必离开;朝臣看似恭顺,心思却未必齐一;四方诸王,更是虎视眈眈。
他只能更硬,更强,更让人捉摸不透。
我悄悄伸出手指,试图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指尖刚触及皮肤,他便动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将脸更深地埋进我颈窝。那动作带着全然不设防的依恋,与白日里那个端坐殿中、裁决天下的监国太子判若两人。
我停下动作,任由他抱着,心里那点因“帝王”二字而生的冰凉疏离感,又被这真实的暖意驱散。
他正走向那个既定的位置,越来越近。
我想做点什么,我已经做了很多了不是吗?
我要改变他,改变这一切。在不久之前,我几乎就以为我可以做到。
可贺伯伯的死,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我若试图改变,那冰冷的“修正”是否会再次降临,夺走我此刻怀中这真实的温度?
他均匀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温热而真实。
我闭上眼,将那些纷乱的、令人恐惧的念头强行压回心底。
至少此刻,他是我的。
至少此刻,这怀抱是暖的。
至于那迷雾重重的未来,那越来越近的帝王之路……我悄悄环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自己更深地嵌入他怀里。
杨广在显德殿议事的时间越来越长。
这日,我见他这几日说话嗓音有些沙,便炖了冰糖雪梨,想着顺路送过去润润。
刚到外头,还没等门口的内侍通传,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娇娇怯怯、明显不属于任何朝臣的声音:“……太子殿下连日操劳,这是臣女亲手做的糕点……”
我脚步一顿,得,又来一个。
老贺走了,贺璟到底还年轻,在有些人眼里,太子妃的靠山算是没了。
哪怕太子妃盛宠人尽皆知,可如今杨广大权在握,眼看离那把椅子只差一步,有些人那颗想攀高枝的心,又按捺不住了。
我刚想着不能这么被人登堂入室,必须得进去敲打敲打。里面就传来一道声音,又冷又硬。
“太子殿下就是这么掌管东宫的?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这议事厅了?”
是贺璟的声音。
嚯!我听得眼皮一跳。
阿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硬了?这话可真是一点面子没给杨广留……里头可还坐着好几位大臣呢。
“王侍郎。”
又一道声音响起,这次是杨广的。他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来,里面压着的火。
“臣、臣在……”一个中年男声响起。
“降为兵部库部司主事,罚俸三年。”
他甚至连语调都没变,没有半个字的废话,直接定了生死。“至于你女儿——”
他略一停顿,那停顿短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却让空气都凝固了。
“光禄寺刘主簿去年丧妻,尚未续弦。你既如此会教女,孤便替他保个媒。明日,内侍省会去你府上宣旨。”
……
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门外,一时无语。
光禄寺刘主簿?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第一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