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喝粥,抬头就看见他撩了竹帘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袍子,头发拿根玉簪子随便绾着,肩上沾着露水,眼底下有淡淡的青。他就那么自然走进来,像只是早起从东院踱到西院。
“殿下。”贺璟放下勺子站起来。
杨广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径自走到我旁边坐下。
下人忙添了副碗筷,他接过,很自然地从我碗里舀了半勺粥,尝了尝。
“好像有点淡。”他评价道。
明月“噗嗤”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太子殿下一大早专程来贺家找粥喝?”
杨广抬眼,嘴角弯了一下:“主要是来逮人。”他侧过脸看我,微凉的手指捏捏我的脸,“以后别在外头过夜,孤一个人睡不好。”
贺璟正喝茶,闻言直接呛了一口,偏过头去咳,肩膀微微耸动。
我耳朵发热,心想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当着人呢,想说什么说什么。
我低头搅着碗里的粥,小声嘀咕,“这是我家……”
“嗯,”他又从我碟子里夹了块酱瓜,“那下次再想回来住,带孤一起。”
贺璟:“……”
明月:“……”
吃完饭,我们没有坐马车,而是手牵手,往东宫走。
秦义带着两个侍卫远远跟着,隔着十来步的距离。
清晨的街上人还不多,卖炊饼的刚生起火,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汽。几个挑着菜担子的老农蹲在墙角歇脚,用粗瓷碗喝水。
杨广走在我外侧,替我挡着街沿溅起的泥点子。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层薄茧,磨着我的手指。
“殿下今日不忙?”我问。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忙。可你不在,看折子都静不下心。”
我笑笑,戳戳他的脸,“一年前我绝对想不到,我的太子殿下有一天会变得这么粘人。”
他也笑了,还低低的“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我对他粘人的评价。
又走了走,他忽然叫我的名字。“锦儿。”
“嗯?”
“等父皇好些,眼前这些事料理完,”他声音低下去,在晨间的雾气里显得很轻,“孤带你去城外别庄住几日。”
我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就我们俩。”他又补了一句,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认真,“没有旁人,没有杂事。”
我知道这承诺有多不容易。
他如今监国,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掰成二十四个用。
心里暖暖的。
我点点头,眉眼弯弯,然后抱住他。
身后是秦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身前是长安城熙熙攘攘的烟火气。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掌心温热,指节分明。
我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心里那点“模糊的勇气”,又清晰了不少。
……
过了几日,有军报传来:南方几个州府的獠人作乱,杀了朝廷命官,占据城池,声势不小。
陛下震怒,强撑病体上朝,朝堂上吵了整整一日,却拿不出个章程来。
路远,山险,瘴疠重,大军开过去,人困马乏,粮草不继,仗还没打,自己先耗掉三成。
这时杨广站了出来。
他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他要开凿一条大运河,贯通南北,连接几大水系。从洛阳到余杭,连通黄河、淮河、长江,让南方的粮米能直抵北地,让北方的兵马能迅速南下。
一劳永逸,万世之利。
他甚至拿出了完整的规划。
图纸摊在御案上,沟渠、闸口、水源、地势,一一标注分明。工期、人力、钱粮、分段施工,写得清清楚楚。
五年。
他给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时间,他说,五年之内,这条河就会通航。
朝野震动。
这样的一条运河,要花费的人力、物力,金钱,几乎无法估算。
那些之前被他整治过、被拿走兵权的世家大族,终于等到了机会。
他们一个接一个站出来,声泪俱下。说此举劳民伤财,说国家才安定不久,不该兴此大役;说如今南方未平,正该休养生息,太子此举是“竭泽而渔”“罔顾民生”。
有人引经据典,说《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如今根基未稳,不宜大兴土木。有人痛心疾首,说太子年轻气盛,不知民间疾苦,一条运河要耗费多少民力,只怕河未通、国先乱。
还有人更直接,说陛下龙体欠安,太子便急于建功立业,这是不孝。话没说透,但那意思,满殿的人都听得明白。
朝堂乱成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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