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节青白,嘴唇微微翕动,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只发出一阵含糊的气音。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过面前并排跪着的四个红衣孩子,目光在沉怀瑾脸上停了停,又在沉怀瑜脸上停了停,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颤巍巍地抬了抬手,示意继续。
沉怀瑾看在眼里,喉头发紧,撩袍跪倒时比方才拜天地用了更深的力道,额头触地,久久不起。沉怀瑜跟着跪下去,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两方黑沉沉的牌位,飞快地别开了脸。
李含章虽隔着红盖头什么也瞧不见,却从满堂忽然沉静下来的气氛里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她听见身旁那位沉家公子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听见他额头触地时那轻轻的一声闷响,便也默不作声地跟着多磕了一个头,动作从容,不显突兀。
李含钰跪在姐姐身旁,正暗自纳闷这满堂怎么忽然都不说话了,冷不防瞥见姐姐又拜了一拜,来不及细想,便也顺着低头补了一礼。
夫妻对拜。
两对新人面对面站定。
李含钰低头行礼时,目光扫过对面那双黑缎面的靴子——这人站得随意,靴尖微微朝外撇着,像是站久了有些不耐烦。她心里悄悄想着:看来不是个拘谨的性子,倒也好,若是太闷了,日后多无趣。转念又想,这般性子,不知脾气急不急。
李含章对着面前那双青缎面的靴子盈盈一拜。那一拜不疾不徐,恰到好处。起身时她微垂着视线,目光落在那双靴子的靴面上——站得极稳,方才起身时连衣摆都不曾晃动半分。她心里也微微一动:这人倒是个端方持重的,日后相处,应当不难。
两姐妹各自在心里描摹着面前之人的模样,一个觉得对方大约是个沉稳君子,一个觉得对方大抵是个洒脱性子。怎么和母亲所描绘的有些不像?谁也不知,她们心里勾勒的那幅画像,与面前真正站着的那个人,从根子上便是错的。
礼成。
喜婆高声唱喏,尾音拖得又长又亮,像是要把这一声喜气直送到天上去。
宾客们纷纷回过神来,贺喜声、说笑声重新涌满了正堂,方才那片刻的肃穆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两位新娘被各自的喜婆搀扶着,踏着红毡,穿过回廊,分别送入了东院与西院的新房。李含章在喜床上坐下时,双手交迭于膝上,纹丝不动。李含钰则趁着喜婆转身掩门的功夫,偷偷活动了一下被凤冠压得发酸的脖颈,又飞快地坐正了身子。
新郎们却被留在了前厅。沉怀瑾与沉怀瑜并肩站在正堂门口,送走了老太爷,便转身回到席间。今日沉家双喜临门,来的宾客比寻常婚宴多了一倍不止,满满当当坐了十几桌,从正堂一直摆到了院子里。世交故旧、同僚至交、族中亲眷,一张张笑脸端着酒盏涌上来,道贺的话车载斗量。
沉怀瑾是长子,自父亲过世后便代祖父掌家多年,去岁春闱中了一甲第五名,如今在翰林院做着侍讲学士。品级虽不过从三品,翰林院却是朝中最清贵之地,更何况他年纪不过二十有一,便已能登堂为天子及东宫讲学,放眼满朝,这般年岁的侍讲学士屈指可数。加之沉老太爷早年做过太子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沉家在京中的根基不可谓不深。此刻端着酒盏前来寒暄的宾客里,有翰林院的同僚,有礼部的官员,亦有祖父当年的门生,哪一个都不好怠慢。沉怀瑾一一应承,与年长的世伯说话时微微欠身,与同辈的故交叙话时面带笑意,连角落里几位平日走动不多的远亲也记得问候几句,周全得挑不出一丝疏漏。
沉怀瑜跟在兄长身后,对着宾客一一敬酒。他走的是另一条路。自小不爱读书,十五岁便投了军,从边关斥候做起,这几年在西北陆续打了几场硬仗,积功升到了游击将军,从三品的武官,手底下管着近两千号人马。品级与兄长相当,却是实打实一刀一枪从沙场上拼出来的。
京中像他这个岁数的武官,大多还在父辈的荫庇下混着闲差,他已能独领一营,在西北边境上小有名气,连兵部几位堂官都曾在上折时提过他的名字。他端着酒盏跟在兄长身旁,应付文官那套他不在行,也不硬装,与长辈敬酒时恭恭敬敬,碰上那些爱摆架子的远亲,便只是抱拳一拱手,话不多说,酒先干为敬。倒是几个武将出身的宾客拉着他问边关战事,他这才来了精神,三言两语讲了几桩军营里的趣闻,惹得满桌大笑。有人拍着他的肩膀道:“沉二哥去岁在凉州打的那一仗,咱们在兵部都有耳闻,以少胜多,打得漂亮。”沉怀瑜笑着摆手,嘴上谦虚了几句,眼底却到底藏了几分少年将军的意气。
只是酒过三巡,话说了几轮,他的心思便有些飘了。婚前他远在边关,未曾相看过那李家大小姐,只知她貌美贤淑的芳名在外,虽对婚事不算上心,婚礼的繁文缛节都由自己大哥和祖父操办,但一想到即将有位女子往后将与他琴瑟和鸣,共度余生,不免暗暗激动起来。
更不必说,他在军营里混久了,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只是有耳闻,在些兵痞的污言秽语中一知半解,平日打仗,随时命丧场上,对那档子事半分兴趣也没有,如果天下太平,自己也即将娶妻,故心里又好奇起来。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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