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把这一间屋子租给了三个人,也懒得管屋内设施,有些陈旧。我平躺在地板上,仔细嗅着房间里的木头味。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家具发霉的味道,当时不清楚,顾不得,我看着天花板上的发黄的吸顶灯,心里想的都是,我该上网买一个怎样明亮的、带蓬松羽毛装饰的、圆圆润润又可爱的新灯具,才配得上我的新家。
趁着元宵节,我拨了个视频电话回家,妈妈接的很快。
我们的上一次通话是除夕夜,她得知我最近跟随梁栋回了他的老家,对我们的行程表示支持。我们在谈婚论嫁了,在此之前梁栋已经登过门,这次换我来拜访梁栋的爸妈,没有任何不妥。
梁栋一向是招长辈喜欢的,嘴甜,积极,办事圆滑,总能三两句话把我妈妈哄得大笑,然后用她并不标准的普通话磕磕绊绊夸赞梁栋:是个好孩子,我们家只有乔睿一个女儿,将来这个家,还有我们老两口的以后,都是要拜托你了。
有儿子靠儿子,没儿子靠女婿,这样的想法根深蒂固,我懒得反驳,倒是梁栋,听了这话好似接了什么拯救世界的伟大任务一样,立刻敛去嬉皮笑脸,拍着胸脯百般承诺:您放心,我一定,我保证
把我逗乐。
这次视频电话的主题内容也差不多。
我问到家里元宵节的安排,也顺便报告一下我和梁栋的现状。
我说,我最近开始重新找工作了。
妈妈不懂我的工作,就像梁栋爸妈也不知道梁栋在忙什么,一样的。我看见她的双手在忙碌,在洗发菜和沙白,就知道我错过了一顿鲜美的汤。还没待我表达遗憾,妈妈就已经率先开口,悄悄摆口型问我:“梁栋在你旁边吗?”
看来她有其他比海鲜汤更重要的事情询问和叮嘱我。
我说不在,他推他父亲在楼下晒太阳。
视频里,除了妈妈,我还看到了两位婶婶,大节日里她们总是一同在厨房忙碌的,小婶婶压低声音,露出隐晦又狡黠的笑,丢给我一连串的问号:“快讲讲,他家人怎么样?见了面好相处吗?”
妈妈也不甘示弱,问我:“梁栋爸妈喜欢你吗?你表现得怎么样?他们对你满意吗?”
我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的表现能得几分。
妈妈急了,诘问我,为什么不知道?这是顶顶重要的事情,怎么能不知道呢?你是去干什么的?是去吃的?去玩的?
乔睿你从小就是这样,你自己的事情自己不知道操心,浑浑噩噩,脑子里每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学校去春游,让带餐布和午饭,你却只听见了老师要你们穿漂亮点拍照,结果就是只有你穿着裙子和小皮鞋站在旁边饿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得喝
高考报考也是,为什么别人都可以顺顺利利升学,就只有你滑了档?还不是因为不听你爸的话,选个稳妥些一定能够得上的专业说你乖,你偏偏逆着我和你爸来,说你有志气,你又偏偏没出息要搞砸
……
这些陈旧的往事,被提起的次数却非常可观,我早已习惯,妈妈每每回溯完这些故事,最后的落点永远都是我不聪明,不够机灵,没有主见,太笨拙,粗心大意,昏头昏脑,搞不清一件事的重点,总是本末倒置
以上种种。
这次也一样,甚至更严重,妈妈认为,我快要搞不清自己人生的重点了。
工作不急于一时,乔睿,这才是一辈子的大事,就算你什么都做不好,婚姻这件事,请你一定要认真起来。
那些喋喋不休的话语将我的后颈压低下去了一点。
我好像听见了自己骨头相错的涩响,反反复复,磋磨揉握中间似乎还夹杂着钥匙开门锁的声音,我竖起耳朵听,才发觉是梁栋推着他爸爸回来了,我不想让梁栋再过来打招呼了,赶忙借着这由头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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