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女眷都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柳絮无神的眼睛,无人主动与她搭话。几个年轻的小姐暗暗撇嘴,心道美则美矣,只可惜是个瞎子。况且京城里美人如云,也不知齐昀那样出身的贵胄,是如何瞧上这样一个粗鄙村妇的。
嘉宁心中也是好奇。她这个表哥虽混名在外,可到底是长公主之子,实打实的皇亲贵胄,京城里不知多少名门闺秀想攀这根高枝,他却与真定那蠢货臭味相投,成日惹是生非,流连乐坊戏楼,偏偏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身边连个通房妾室也无,更迟迟不肯定亲。
此番竟养了个盲眼的外室……
嘉宁想起前些日子母亲信中交代的事,虽还未办成,心里却已隐隐期待起来了。
夫人小姐们坐着说了一阵闲话,便有人提议击鼓传花,传的便是池中现采的荷花,花落到谁怀中,便由谁作一首以荷花为题的诗。众人都不约而同地跳过了柳絮。
柳絮倒也不甚在意,毕竟她确实大字不识,更遑论吟诗作对,可心底深处,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姐姐说过的话。
“倘若失忆前的齐阭爱重你,怎会连字也不教你认?”
她想,如果不是有眼疾,现在的丈夫,肯定会教她了吧?
柳絮独自倚栏而坐,眼前既无风景,旁人雅致的玩乐也听不懂。
穗儿看她百无聊赖,额上又沁出一层细汗,便将案上一盏银耳莲子羹端了过去,请她润润口。
柳絮接过,才舀了一勺送入口中,便忽听得嘉宁温温柔柔地开了口:“这莲子羹里的莲子,都是今晨我叫下人们新采的,最是新鲜可口,嫂嫂可要多吃些。另外还有西瓜酪、荔枝酒酿圆子,味道都不错呢。”
柳絮咽下,柔声应道:“多谢郡主,确实清爽新鲜。”
话音才落,嘉宁便笑吟吟地吩咐丫鬟,“去,给嫂嫂每样都盛上一碗,好生尝尝鲜。”
柳絮一怔,忙摆手道:“多谢郡主好意,实在不必这样多……”
“嫂嫂这般推脱,可是瞧不上这些吃食?”嘉宁笑声柔柔的,说出的话绵里藏针。
柳絮一时僵住,只得道:“怎么会,我只是……”
嘉宁却不再听她分说,转过脸去呵斥旁边垂着头的丫鬟,“没眼力见儿的东西,还不快去?”
这般反差,令在场众人都不觉噤了声。
柳絮心下一片清明,这位郡主是故意在给她难堪。
丫鬟们麻利地盛了七八碗各色甜水,齐刷刷摆成一排,搁在柳絮跟前。
“嫂嫂,快用罢。”嘉宁眉眼弯弯,瞧上去纯美温柔,“俗话说粒粒皆辛苦,表哥又是朝廷命官,你身为家眷当以身作则,可得将这些全部都吃干净哦。”
柳絮很是无奈,实在不明白这位郡主为何偏偏要为难她。
她本想忍一忍便算了,谁知紧接着,不知哪个女眷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可不得多吃些么,毕竟小门小户都算不上,从前哪吃过这样的东西。”
随之是极轻的一声窃笑。
柳絮垂下了眼帘,将掌心捂得温热的瓷碗轻轻搁下,“我的确出身乡野,不比诸位夫人小姐高贵,从前也的确不曾吃过这样精细的。”
一道道或审视或鄙夷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柳絮心中紧张,面上却从容温柔,浅浅笑道,“不过在乡下时,我眼睛还好着那会儿,夏天会去采了莲子和百合煮甜羹,或是捞些河虾,剥了壳和莲子清炒,味道倒也还不错的。”
众人万没料到她竟这般落落大方承认了自己出身乡野,且坦然说出自己双目已盲。
座中一个年纪小些的小姐“哇”了一声,脱口道:“我还没吃过莲子炒虾仁呢,想来定是好吃的。”
恃强凌弱是人性,同情弱小也是人性,更何况柳絮的从容大方、宽和温柔,更显得她们傲慢无礼,落了下乘。几个心软的妇人便顺着话头安慰起来,“等日后回了京城,齐大人定会请御医替你瞧眼睛的,不必太过伤怀。”
柳絮一一笑着回了话。
嘉宁面色难看了一瞬,转而又想继续挑刺,嘴刚张开,却传来“哐当”一声,一个小丫鬟冷不防将一碗荷花冰酥酪打翻,白腻腻的半稠汁子泼到柳絮裙角。
丫鬟吓得跪伏于地,连声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被打断了话,嘉宁一记眼风扫过去,丫鬟更是瑟瑟发抖。
柳絮正巴不得有个由头离开片刻,闻言暗暗松了口气,摸索着将小丫鬟轻轻扶起来,温声道:“无妨,我回马车去换一身便是。”
嘉宁本没有作声,念头却又一转,细细盘算起来。这盲女早些到穿花阁附近也好,说不定能更早撞上那出好戏。
届时也不知她是会大闹一场,还是只会懦弱地哭泣流泪?
思及此,她换上一副笑脸,“还去什么马车,小桃,带嫂嫂去穿花阁换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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