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宫内
六皇子承礼匆匆赶到, 却见母妃正闲坐在贵妃椅上静静地看向他。
他诧异道,“母妃,宫人刚传话说您有要紧事召儿臣速速前来,儿臣一路急奔, 未想您竟是这般悠闲。”
从六皇子刚进殿门, 宁妃目光便一刻不曾离开他, 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她柔声道,“能好好看一看你,便是顶要紧的事。如今看来,世间万事都不如看着我儿长大重要。”
“母妃,你今日好生奇怪, 尽说这么煽情的话,您瞧, 儿臣听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承礼作势挽起袖子给母妃看。
他自小行事端正, 也只有在母亲面前,有这般少年之态。
宁妃挥退宫人,又拍拍身边的位置, “来, 到母妃这里坐坐。”承礼听后老实坐到母妃身边。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肩头。
在这温暖的阳光中,宁妃细细打量着儿子还略显稚嫩的面庞,禁不住啧啧道,“我儿长得这般好样貌,日后也不知便宜了哪家姑娘。”
承礼听后耳根微热,别扭地别过脸,“母妃, 您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若是再这般打趣儿臣,儿臣可要走了。”
宁妃这才缓缓开口,与六皇子细说起这起铁器栽赃事件的来龙去脉,讲明是皇后跟三皇子合力设下的圈套,如今弹劾的文书已上报,人证物证齐全,已是铁证如山,对方誓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六皇子没想到母亲今日说出的竟是这般骇人的毒计,一时呆愣当场。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母妃,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就这般坐以待毙吧!”
“自然不会束手就擒。”宁妃轻轻摇头。
“他们下的这盘棋目的从不是姬家,而是为了将你拉下水。姬家虽没有谋逆,却私卖铁器在先,被人抓住了把柄做成了私运铁器出关,如今铁证如山,已然做成死局。后头调查必然会查出你与姬家私下联络的痕迹,到时候他们势必会借这个由头,将此案引到皇子勾结外戚私运铁器谋逆罪上。所以,”宁妃眼底流露出一丝伤感,缓缓继续道,“为今之计,只有我一人担下全部罪名自行了断,才能隔开你与姬家的谋逆重罪,保住你的性命,姬家亦可免去夷九族的罪名。”
六皇子听罢,面上瞬间失了血色,抓着母妃的衣袖,连连摇头道,“母妃,还没到那一步,你万不要做傻事。”见母亲眼中的决绝,定然已经下定了主意,他心中害怕极了,眼泪瞬间涌出眼眶,“母妃,求您别这样做,儿只有你,你若去了,儿在世上便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儿真的活不下去。”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下,打湿了宁妃的衣袖。
似想到了什么,他急急道,“不然咱们偷偷逃吧!儿从小只想让您满意,从来没想过做什么劳什子皇帝。儿只要母妃您长命百岁,看着儿娶妻生子,一生无忧。”
宁妃看着儿子痛哭,听着他一字一句的剖白,心痛到似要无法呼吸,她吐出一口浊气,帮儿子拭去眼泪,又轻轻抚摸着儿子尚有些稚嫩的面颊,爱怜地道,“傻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们能逃到哪里,即便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再说,我们逃了,姬家怎么办?姬家近二百口人的性命就没了,这里面还有你嫡亲的外祖父,外祖母,还有你的舅舅,母妃不能这么自私。”
承礼脑中瞬时想起幼时去姬府的光景:外祖父常将他架在肩头嬉闹,小舅舅日日伴他游玩。一边是外家,一边是母妃,两边他都舍不得。伤心之下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整个人埋入宁妃怀中,双臂死死环住她的腰,什么话也不说,只肩头不住地颤抖。
宁妃此时也已是满脸泪痕,她回抱儿子,哽咽地嘱咐道,“眼下局势,咱们不是皇后与三皇子的对手,我走以后,你莫要再去争那皇位,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道。”
而后她唤忠心入内殿。忠心一进殿,看着六殿下与宁妃这番模样,心下便猜到局势不利。他面上镇定地见礼后,宁妃伸手将承礼推到忠心身前,神色郑重恳切,“忠心,如今境况,你心中想必已然有数。”
她说着苦笑一声,“从前你屡次劝我放下争储之心,避开锋芒,是我心有执念,不忍因姬家势弱耽误我儿前程,始终未曾听进半句。如今果然被你言中,母族单薄,真成了旁人攻讦的软肋,出事后前朝无势力相护,终落得无力回天的地步。”
“此番若不是你冒险暗中递来密报,我连与孩儿好好道别、提前为姬家安排后路的机会都不会有。”
宁妃抬眼,满是期许地看向他,“往后我不在宫中,我儿承礼尚未成人,经此大难,他身边便再无倚靠,前路必然步步难行。
而你一向心性沉稳,素来不恋权柄,在宫中沉浮近二十载,深谙藏锋自保之道。以后唯有靠你的隐忍筹谋,方能帮他寻一条安稳生路。”
一番话说完,宁妃后退半步,敛去满身皇妃威仪,不等忠心反应,直直朝着他深深屈膝,行了一个大礼。
忠心惊得跪地叩首,声音颤抖,“娘娘万万不可,奴才怎受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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