旖旎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姚木槿点亮油灯,向韩迟云道了声歉,说自己要去楼上换身衣裳。
韩迟云颔首, 言“请便”, 姚木槿这便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梯去了二楼。
上楼的时候, 姚木槿感觉得到, 韩迟云的目光一直追着她, 追得她战战兢兢,手脚发软, 只恨天地间为何不能凭空裂出一道窾隙让她钻进去, 藏起来。
她在韩迟云说“好”的刹那,就已经悔得整个肠子都青了, 忍不住在心底痛骂自己为何要挑逗他——玩火者自焚的道理都不懂么?!
转瞬又想起从前听二哥庾岭讲过的一个故事。庾岭说, 钟山有神名“烛阴”,不饮不食不息,闭眼时人间尽是黑夜, 但当他睁开眼睛, 世间便成白昼。
姚木槿想, 韩迟云的眼眸亦是如此。
他不看她, 她便觉无聊无趣,仿佛天下皆是漫漫长夜,忍不住想将长夜撩开;可当他看向她,她就像是被丢进炽亮灼热的白昼之中,心事无所遁形。
——失却魂魄,五色无主。
姚木槿踩上二楼最后一级木阶,以手抚膺,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直到对方的衣摆消失在木梯罅隙, 韩迟云终于收回目光,面上浮起一抹幽然浅笑。他看得出来,姚木槿心生畏惧,遂找借口躲去二楼——她被他反将一军,终于知道怕了。
韩迟云负手立在屋子中央,借着油灯昏暗的光,再次举目打量着这间破烂房屋。这是他时隔三月再次拜访姚家,此地与第一次来的时候并无二致,仍是四壁萧然,斯是陋室罢了。
但却有一处不同,韩迟云凝眸看着桌案上胡乱扔着的东西,似乎是……笔墨纸砚?!
韩迟云不可置信地上前,将桌上物什翻了翻。果然,摊开的是一本从书肆买来的教人识字的字书,而纸页上则是抄写的汉字,一笔一划,写得并不好看,但却很认真。
韩迟云正低头翻看字纸,忽听木梯再次传来“嘎吱”声——姚木槿换好衣裳,或者说是藏好自己的慌乱,下楼来了。
“这些都是你写的?”韩迟云头也没抬地问。
“是,奴家写得不好。”姚木槿走到韩迟云身侧,恭恭敬敬地答。
“为何要写这些?”
“奴家识字不多,更没读过什么书,每日做些担花买卖,心知并非长久之计。奴家想学写字,学会了便可以去梨枝书肆做抄书娘子,不仅不用再风吹雨淋,每日还能赚到三百文钱。……奴家很羡慕她们。”姚木槿放低声音,娓娓道来。
韩迟云翻动字纸的手顿了顿,他一直觉得她贪财、庸俗,却从未想过她出身卑微又不识字,纵使贪图钱财,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好地活下去。况且,她整日劳累,却还愿意主动读书上进,在这个以贪逸享乐为荣的时代,这是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
于是他忍不住又问:“可有人教你识字?”
“从前慈幼局为我们请过识字老师,那时就学了一些;后来离开慈幼局,便是二哥教我识字;再后来,我卖花的时候,在瓦子里认识了一位姓江的书会先生,我有不认识的字就去问他。”
韩迟云眉尖微颦,略有嫌弃:“书会先生能读过几本正经书。”
“江先生学问可大了!我问他的字,他都认得。他懂得多、人又好,教我识字却从来不收我的钱。”姚木槿赶紧为那书会先生辩解着。
“你别去问他,当心他把你教坏了。”也不知为什么,韩迟云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江先生,似乎很有敌意。
姚木槿嘟了嘟嘴,道:“我认识的人里,能识文断字的除了他也没别人了。不问他,问谁去?”
韩迟云忽然陷入沉默,过了片刻,他语气别扭地说:“……可以来问我。”
“啊?!”
“明日我便让人送些书籍给你,皆是简单易读的,你闲来无事可翻看一二,若有不懂之处或不认识的字,亦可随时来问我。”
韩迟云这话说得板板正正,姚木槿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语带戏谑地说:“临安府少尹大人公务繁忙,还有空教我识字呢?我可不敢学。这么大的恩情,我怕自己报答不了。”
他们二人就像站在一处悬崖边,较着劲儿,你进我退,你上我下。刚才她落了下风,这会子缓过气来,又有胆量向他逼近,在风尖上舞蹈。
韩迟云却也不肯放弃自己好不容易才占得的上风,眯了眯眼,道:“我现在就教你写两个字,你学不学?”
“学,当然学。”姚木槿乐了,白教的字,哪能不学。
说着话,她手脚麻利地拿起案上那个粗糙的陶土水注子,将注中清水滴于砚台,又捏起搁在砚旁的墨锭,缓缓磨了起来。
待墨下发,韩迟云蘸墨挥毫,在纸上写下“旖旎”二字。
“可认得这两字?”韩迟云问她。
姚木槿皱眉摇头:“不认得。”
“学过反切么?”韩迟云又问。
这回姚木槿重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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