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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银杏树黄了一整排,金灿灿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偶尔有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行人的肩上或路边的自行车筐里。

温书予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天际线,手心全是汗。

他已经擦了三次了——在裤子上擦的,西裤大腿两侧被他擦出了两道深色的湿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攥拳而泛白,掌心湿漉漉的,像刚洗过没擦干。他把手掌在衣服上又蹭了蹭,然后拿起桌上的发言稿,开始看第四遍。其实他不需要看第四遍,因为这份稿子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倒着都能默写出来。每一个论点,每一个例证,每一处起承转合,他都能闭着眼睛说出来。从初稿到现在这一版,他改了不下二十遍,其中有八遍是霍南瑾逐字逐句帮他改的。每一次霍南瑾改完发回来,文档里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批注,红色的、蓝色的,逐条列出问题所在:这里论据不够充分,那里逻辑过渡生硬,这个术语用得不够精确。最后一版发回来的时候,批注只有两条——“可以了”和最后一页底部的“加油”。

他看到“加油”两个字的时候,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笑了很久。霍南瑾从不说加油,霍南瑾只会说“合格”、“还行”、“可以了”。“加油”这个词从霍南瑾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长篇大论都管用。他把那条批注截了图,存进了“重要”相册,排在海德堡城堡的照片和那条旧领带的照片之间。

但此刻,站在这座陌生城市的酒店房间里,距离他上台发言还有不到两个小时,所有的准备和鼓励似乎都在一瞬间失效了。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躺在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把发言稿过了一遍又一遍,每过一遍都觉得哪里还不够好,于是又开灯爬起来改,改到凌晨三点才强迫自己躺回去。躺回去之后还是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两百多只的时候羊群全都变成了霍南瑾的脸,于是他更睡不着了。

“书予。”

霍南瑾的声音从房间门口传来。他站在门框边,已经换好了参会穿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和他自己的瞳色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呼应。他手里拿着两张房卡和一份会议议程,看着窗边那个明显在发抖的身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悦的皱眉,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我在想办法”的思索。

“在!”温书予转过身来,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尖一点,嘴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下唇,留下一点湿润的水光。他今天的西装是霍南瑾带他去做的那套炭灰色的,领带是霍南瑾帮他挑的深蓝色那条,口袋巾是霍南瑾早上帮他叠好塞进去的。从头到脚,他身上至少有四个地方和霍南瑾有关——西装是霍南瑾付的钱,领带是霍南瑾帮他系的,袖扣是霍南瑾在海德堡买的纪念品,临走前才送给他,说是“凑单买的”,但袖扣上刻的字母是wsy,他名字的缩写。

“早餐吃了没有?”霍南瑾问。

“吃了。”温书予说。他确实吃了——吃了半片吐司,喝了小半杯橙汁,然后就吃不下去了。他的胃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翻搅,像是有一群蝴蝶在里面开派对。

“把剩下的吐司吃掉。”霍南瑾说,语气平淡,但目光落在温书予房间里那个只咬了两口的吐司上时,眉头又微微皱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那片吐司,放进温书予手里。

温书予乖乖地把吐司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喝了几口橙汁把食物顺下去。吃完之后他擦了擦嘴,仰起头看霍南瑾,嘴唇因为刚喝过橙汁而泛着湿润的水光。

“霍教授,”他说,声音有点发颤,“我怕我讲不好。”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坦白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大概很狼狈,但他没有办法在霍南瑾面前伪装,也从来不想伪装。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紧张了会发抖,害怕了会说,开心了会笑,难过了会哭。他从来不会在自己信任的人面前掩饰情绪,而霍南瑾,恰好是他最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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