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南瑾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霍南瑾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温书予需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坏蛋教授和笨笨学生的日常30
“你第一次来办公室找我,”霍南瑾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篇二十页的英文文献,你只翻译了三页,其中两页半是错的。那时候你问我,你是不是太笨了。”
温书予愣住了。他没有想到霍南瑾会在这个时候提起一年前的事。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细节——那个堆满书的办公室,窗外摇曳的梧桐树影,他因为紧张而写得歪歪扭扭的笔记,霍南瑾俯身时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忽然全部涌了回来。
“现在你手里这篇稿子,”霍南瑾继续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几张被攥得有些发皱的纸上,“是你自己写的,自己改的。我改动的部分不到百分之十。你问我你能不能讲好——你已经在用你自己的研究视角解释现象学和认知科学的交叉问题了,你觉得你能不能讲好?”
温书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发言稿。纸张的边角已经被他的汗浸得微微发皱,上面每一行字他都烂熟于心。他忽然意识到,霍南瑾说的是对的。一年前他连一篇本科生的入门文献都看不懂,现在他能站上一个学术会议的讲台,用自己组织的逻辑框架去分析一个专业问题。这中间的距离,是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而每一步,都有霍南瑾在旁边。
他抬起头,眼睛里那层紧张的水雾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微弱的、但正在慢慢变亮的光。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发言稿放在桌上,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讲好的。”他说。
霍南瑾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整了整温书予的领带——其实领带没有歪,但霍南瑾还是伸手调整了一下那个结的位置,指腹在深蓝色的丝绸上抚过,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温书予仰着下巴,大气都不敢出,喉结在霍南瑾指尖下方轻轻滚动。他忽然想到,这是霍南瑾第几次帮他系领带了?第一次是海德堡的欢迎酒会,第二次是哲学系晚宴,这是第三次。每一次霍南瑾帮他系领带的时候,都会微微垂下眼睛,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专注而安静,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手下的这个领带结。
“走吧,”霍南瑾松开手,“该下楼了。”
会议在酒店二楼的学术报告厅举行。报告厅比温书予想象中要大,能坐两百多人,弧形排列的座位从讲台向后面层层升高,此刻已经坐了大半。灯光很亮,打在讲台的深色木质地板上有一种冷冽的质感。第一排是嘉宾席,坐着几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和会议的组织者。参会者大多是来自全国各高校哲学系和认知科学领域的学者,有教授,有研究员,也有不少像温书予这样的研究生和本科生。所有人面前都摆着会议手册和笔记本,有些人在交头接耳,有些人在低头看手机,整个报告厅里弥漫着一种学术场合特有的肃穆氛围。
温书予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攥着发言稿,掌心又开始出汗了。他的目光落在讲台上的麦克风上,那个麦克风看起来像一个沉默的审判者,在等着他上台接受检验。他试图用深呼吸来平复心跳,但每吸一口气,心跳反而更快一点。
霍南瑾坐在他旁边,姿态一如既往地从容,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只是看着讲台。但他的余光一直在注意温书予——注意温书予抖动的膝盖,注意温书予把发言稿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注意温书予第三次擦手心里的汗。他忽然做了一个动作——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在温书予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是一个暧昧的抚摸,而是一个很轻的、鼓励性质的拍,像是在说“我在”。拍完之后他的手就收回去了,重新搭在自己膝盖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温书予的心跳在那一个瞬间稳下来了。不是因为那个拍有多大的力度,而是因为霍南瑾从来不在公共场合做任何多余的肢体动作。这是他第一次在有人看着的地方主动碰他。这个认知让温书予的紧张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那是一种被支持、被重视、被当作特别的人来对待的感觉。他把这种感觉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一个小小的暖宝宝,用它来对抗演讲前的恐慌。
“下一位发言人,来自xx大学哲学系,温书予。他的题目是——”
温书予站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发言稿握在手里,朝讲台走去。短短的十几步路,他觉得自己的腿像是踩在棉花上,膝盖在微微发软,但他没有停。走到讲台上的时候,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目光下意识地在观众席里搜索。很快找到了——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霍南瑾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稳而专注,正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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