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温书予刚才低头写字时蹭到鼻尖上的一小点墨迹擦掉,动作一如既往的轻描淡写,指尖的凉意和少年皮肤的温度形成了一种让他心底发痒的对比。
“那就继续种。种到花园放不下为止。”他说。
温书予眨了眨眼睛,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力度大得让霍南瑾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少年显然是当真了,而从花园目前的发展速度来看,“放不下”这个目标大概比他预想的要更早实现。他侧头看了一眼房间里那五张小床,每一张床里都睡着一个从花里诞生的生命,银色的、黑色的、灰色的、白色的、橙色的头发在月光下各自泛着不同色调的光泽。五张小床被他亲手排成了一行,而他清楚地知道,再过几天蓝蓝的花苞就要开了。再过一阵子,银叶子的新芽上那三个花苞也会开。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按照当前的增长速度,三个月内城堡需要扩建。六个月后可能需要单独建一栋育婴楼。一年后——他把这个念头掐灭了。一年后的事,一年后再说。现在他只需要确保一件事:温书予想种多少花,他就给他多少土地。温书予想养多少孩子,他就给他多少房间。这个逻辑简单到粗暴,但他觉得没有比这更合理的逻辑了。
蓝蓝开花的那天,是个阴天。
温书予记得很清楚。末世的天空难得阴沉得这么均匀——不是那种灰蒙蒙的、还能透出几丝光线的灰,而是整片天空像被一块厚重的铅板压住了,连风都变得沉闷,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花园里的花苗们似乎也感受到了气压的变化,叶片都微微卷着,连紫银都不怎么飞了,安安静静地停在银叶子的枝条上。
蓝蓝的花苞在这种天气里反而显得格外明亮。浅蓝色的花瓣上,银色的纹路在阴沉的天光下反而更加显眼,像一道道微型的闪电凝固在花瓣表面。温书予蹲在花盆前面,膝盖上放着一条干毛巾——他准备用来接可能的银光或者液体,虽然他知道银光不会弄湿任何东西,但带着毛巾让他觉得比较有仪式感。
霍南瑾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是他自己的——温书予最近坚持监督他每天喝水,说“你是丧尸王也不能脱水”;另一杯是温书予的,加了半勺蜂蜜,老周说对嗓子好。他看了一眼天空,微微皱了一下眉。
“要下雨了。”
“嗯。”温书予头也不回,“蓝蓝喜欢水,说不定下雨天开花对它来说更舒服。”
话音刚落,花苞就动了。
蓝蓝的开花过程和之前的每一朵花都不一样。黑旋风是炸开的,小橙是缓缓翻开的,蓝蓝是——旋转着打开的。六片浅蓝色的花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开了一样,以花心为轴心缓慢地旋转,每转一个角度就展开一点。银色纹路在旋转中拖出一道道残影,远远看去像是花瓣上流动着细小的星河。整个过程安静而优雅,温书予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花心中央,那滴银色液体比任何一次都要大。不是圆形的,而是椭圆形,在花心里轻轻晃动着,每一次晃动都会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温书予耳朵尖,听见了那个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哼着一段没有任何歌词的调子。
“你听到了吗?”他小声问。
霍南瑾点了点头。
液体落下。
这一次银光的扩散范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光芒如水波般漫过石桌、长椅、花圃,一直延伸到花园的围墙边缘才缓缓消散。温书予被那层光波穿过身体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不是快乐,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悠远的、带着淡淡哀愁的温柔。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放了一段旋律,旋律本身很美,但每一个音符都裹着一层薄薄的忧伤。
银光散去之后,石桌上多了一个婴儿。
温书予低头看去,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婴儿的头发是浅蓝色的。不是天空那种明亮的蓝,也不是海洋那种深沉的蓝,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带着一层淡淡灰调的、像雨后初晴时天边那一抹薄云的颜色。发丝极细极软,贴在头皮上,在发尾处微微翘起,像是被风吹乱的羽毛。他的眼睛也是蓝色的,比发色略深一点,瞳孔里像是盛着一汪安静的湖水。他不像小黑那样皱着眉头,也不像小白那样望着虚空,而是安安静静地躺在石桌上,用那双湖蓝色的眼睛看着阴沉的天空。
第一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