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很随意，“等银叶子的新芽开了花，又要多三个。反正迟早要打通的。”
霍南瑾站在他身后，看着少年低头忙碌的背影，没有说话，但他把“打通隔壁房间”这条指令在脑子里排到了待办清单的前三位。不是让陆衍去办——明天他亲自去。反正打通一面墙对他来说用不了几分钟，不用工具，徒手就够了。
小蓝的到来让整个育婴房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不是说他做了什么特别的事——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着的时候也只是安静地躺在小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但他醒着的时候，整个房间都会变得格外安静。不是那种压抑的、让人不舒服的安静，而是更接近于深夜里落雪时的那种静谧——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放慢了动作，像是怕打扰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棉花糖破天荒地没有在他旁边滚来滚去，而是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小床旁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用那双银色的大眼睛看着小蓝。小黑偶尔路过的时候会放轻脚步——虽然他依然皱着眉头，但他路过小蓝身边时的动静比路过其他人时要轻得多。小灰保持着他一贯的安静，但温书予注意到小灰醒着的时候经常会侧过头看小蓝的方向，不靠近，只是安静地看。小白是唯一一个被温书予看到主动靠近小蓝的婴儿——有一次他从自己的小床上翻了个身，把手伸出栏杆，刚好碰到小蓝的床栏杆，两个人的手指隔着栏杆的缝隙离得很近，没有碰到，但就那么近近地悬在那里，小白没有把手收回去，小蓝也没有移开。
小橙似乎格外喜欢小蓝。有一次温书予抱着小橙路过小蓝的床，小橙低头看见了小蓝，忽然不走了——她伸出手往下够，嘴里发出“喵、喵”的轻唤。温书予把她放低一些，她就俯下身，把脸凑近小蓝，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小蓝的额头。小蓝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小橙也笑了，那个笑容比平时更安静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俩能懂的秘密。
温书予在一旁看着这个互动，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感动。这些从花里诞生的婴儿，每一个都是独立的个体，但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他看不见的联系。银叶子的光波把它们串在了一起，让它们在基因深处共享着某种不可分割的纽带。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些婴儿长大之后会怎么样？他们会长成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有自己的生活？会不会离开城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胸口被人轻轻地捏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小蓝安静的面容，看着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的天花板，忽然有点不敢往下想了。
那天晚上，雨停了。
温书予把六个婴儿全部哄睡之后，一个人走到花园里。雨后的花园格外清新，每一片叶子都被洗得发亮，月光从云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湿漉漉的石板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他走到银叶子旁边，在母株和那棵新芽之间坐了下来，背靠着银叶子的枝干，仰头看着天空。
云层正在散开。末世之后他很少能看到这么干净的夜空——灰云散去之后，露出来的不是星星，而是两轮月亮。末世之后，天空中出现了第二个月亮，比原来的月亮小一圈，颜色偏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一样。两个月亮一白一红，在夜空中遥遥相对，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奇异的、冷暖交织的光。
他正望着月亮发呆，身边传来了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因为他认得那个脚步声——稳而轻，每一步的间隔都完全一致，靴底踩在湿石板上的声音克制而有规律。
霍南瑾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同样靠在银叶子的枝干上。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温书予开口了。
“霍南瑾。”
“嗯。”
“你说，等他们长大了，会不会离开这里？”
霍南瑾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长大了是多久之后。”
“不知道。几年？十几年？反正总有一天他们会变成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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