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了半月,仿佛又回到了。
阮望之爬上墙,想想不对劲,顺杆而下,倒被锄头的杆子绊了一跤。忍着膝盖剧痛,单脚跳出院落,陡然撞见父亲屋里的听差,侧身向后一闪,闪进无人的灶房。
下人们吃饭用的小饭堂不敞亮,灶台前堆着两盘冷菜,两碟糯米糍粑,他挑了几块,又往盘底塞了两枚袁大头,跑出院门,狼狗直直地朝他扑过来。
刹那没避开,肩头阵痛,他猛地撞开晒药的箩筐,狼狗一惊,松口,血沿着腮边而落。
阮望之强行掰开它的嘴,塞了两块糯米糍粑进去,左右找不到草绳,抓了一把土,朝前一挥,狼狗迷了眼,横冲直撞。
远处听差跑来,他顾不得其他,爬上树,“水生,我爹叫你们看着我,可没叫我让狗给咬死。阮家如今就剩我一个,我死了,这么大的公馆以后谁来继承?你们瞧我爹那身子骨,还能再给我添个弟弟不成?”
水生拱手行礼,“少爷,老爷请您回屋。”
“你把狗牵走。”
他站着没动,冲隔壁挤挤眼睛。矮个子的听差站着没动,掀开锅盖,树下一阵香味四溢,阮望之垂眸看过来,摸了下袖口,什么也没摸出来,硬着头皮道:“阿斌,你是个机灵人,去我房里替我取套干净衣裳来。今日帮了我,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阿斌倒光一盘酱骨头,躲到树后,做了一辑,“少爷,劳驾您受受力,随小的过去一趟。”
狼狗闻着味跑来,阮望之摘下新手表,扯了下嘴角,又带回去。宋菩萨有个一模一样的,若是随手送人,他估计又要摆出林妹妹的姿态。
扯开前襟扣子,扒下长衫、毛裤,一并朝听差丢去。
“嘎嘎――”乌鸦扑棱棱地飞远,院里树太多,一下失了准头,听差躲到篱笆墙后,遥遥对望。
阮望之吸了吸鼻子,顿觉赔了夫人又折兵,扯了两把梨树叶子裹在身上,权当小妾。
“阿嚏”,抖落一地梨花。
果然,家花不如野花香。可这齁冷的天,要那么多香气做甚?
越想越不是滋味,新衣大抵比不过糟糠之衣,以后定不能像父亲那般,娶一屋子女人进门,平白闹头疼。
三生三世
狼狗转过脑袋,阿斌不动声色地转移阵地,阮望之抱着树干,苦口婆心地劝道:“水生啊,你在前院侍奉这么久,晓得我爹离不开那口鸦/片。如今日本人在华北三天两头搞军事演习,保不齐哪天真打起来,到时候兵荒马乱,我爹这副身子骨跑得没狗快,如何护得了你们一二。倘使北平的鸦/片膏子运不过来,他这条命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打量树下二人,“剩下的话说出来大不敬,你知我知,总而言之,今日谁帮了我,以后老桂子的位置便是他的。”
听差互相对视一眼。
庭院无声,枝叶蔽天,白鸽簌簌飞向院尾,后门开了一条缝。阮永清拾阶而下,人力车丁零当啷响过一阵,拐出巷口,绕过木桩,阮望之微微一笑,终是瞧不见那团猪尾巴似的黑影。
“我爹走了。”他双手支在颈后,仰头靠在树干上,沾了一身梨花与草屑,狼狈不知归路,惊起一阵乌啼,罢了,罢了,这也算叶落乌啼霜满天,梨花白于三月天。
这么一首好诗,没人欣赏。宋妹妹,这可算是你的损失。
水生朝阿斌递了个眼色,两人微微颔首,阿斌转身跑远。水生捡来一根树枝,挑下阮望之的长衫,叠成四方,搭在矮墙边上。
狼狗从鼻腔里哼哧吐着气,一口尖牙又黄又黑。
阮望之扯了扯衣领,忽地心头一紧,这畜生该不会扒过茅坑又来啃他,闻了下肩伤,肉骨汤混着血腥味,万幸,他阮少爷一世英名,总不至于在泥里滚了一圈,又和粪坑来个亲密接触。
阿斌用力挥手,隔着百八十步的距离,只能看见廊下有一簇久不经打理的夹竹桃冒出了墙头。
“吱嘎”,院门一开一合,宋世恩打发走阿虎,悄没声地出了偏院。
油纸灯笼晃悠悠地挂在廊下,竹影倾斜,眼前银光一闪,阿斌收了玛瑙佛串,走进梨园,脚下一个接一个坑,水波粼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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