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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世恩清楚记得父亲从不信这些。家里原先摆着张仲景的挂画,后来大伯出事,改成铜制十字架,再后来他病故,换成一座保平安的观音佛像。
这些神神鬼鬼混在一块,记不清,拜混了,叫天上那些神仙降罪惩罚。
宋世恩下意识地学父亲跪在泥坑中,火光漫天,地上的影子是乱的,风卷起父亲脚边的黄纸,尘烟滚滚,周围空气打着晃,看不清对面树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跪着,只是父亲跪着,他也得跪着,必须得跪着。
为什么?不知道。家法就这么说的。
可谁定的家法?不知道。
宋世恩闭上眼,热浪扑在脸上,眼眶热热的。
似乎有些木头沾了水,耳边一阵滋滋啦啦响,像生肉放在火堆上烤焦了。空气飘着煳味,他睁眼,刹那看到一张涂着油彩的脸谱,脸谱额角落着一块疤,哪怕隔着茂密的树影,仍旧清晰。
宋玉泉踉跄倒地,口吐白沫,他猝然上前,察觉这阵烧焦味不同,貌似掺杂了亡命散。
亡命散并不取人性命,只是闻久了,使人呼吸急促,全身痉挛,醒后难免狂躁易怒。宋世恩忙喊听差扑火,木柴燃尽,肩头已经落了一层灰。
白白的,灰灰的,薄薄的。
前院忽然有人来传话,母亲在家中咳了血,怕是熬不过今晚。他慌忙赶回去,施针、熬药,惶惶过了大半个月,家里只剩他一个。
纸钱乱飘。
白白的,乱乱的,旧旧的。
日子过得像蚊香片,盘旋着,盘旋着,咔嚓,不知哪一处断了,刚燃起的烟也跟着散了。
宋世恩勉强收回心绪。
没想到大夫的弟弟又回到药铺。可窗前的影子不似大夫,声音也不像。记得他块头极大,说话带着湖南口音。
“湖南江西,常见赶尸人。”阮望之贴近他耳边,宋世恩猝不及防地回头,嘴唇擦过他下巴,阮望之故意指着唇:“亲这。”
宋世恩没管,“你方才那话什么意思?”
“哪句?我今晚说的话可多了,你想听哪句?进你家族谱?成啊,咱们几号去给宋家老祖宗们磕头?”
月下花前
宋世恩盯着他不说话。
阮望之踢开脚边的碎瓦:“我方才一脚下去,差点拔不出来。喊你半天,你头也不回,我只好一个萝卜一个坑地拔出来,脚踝蹭破一层皮,早就说该换条长袜子,你不听,也不借。”
“我借。”宋世恩头重脚轻:“你方才说什么湖南人?”
他扬起眉,“也没什么要紧事。我拔出脚,脚下多了个窟窿,旁边梁柱刻着字,开始也没在意,后来伸手一摸,摸到一块……欸,去哪,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摸那根柱子?”
宋世恩猝然转身,他踉跄一步,想想不对,故意撞上他额头:“看路。”
贼喊捉贼,宋世恩斜眼瞪他,手上动作不停,搬开砖,看到一段瘦金小字,细细长长的,像一节啃剩的甘蔗。隔壁屋子亮着灯,借着朦胧的光线,依稀辨出“湖南”两个字,后面图形倒不像阮望之说的“赶尸人”。
宋家药铺确实聘过湖南来的坐堂大夫,但那是二十多年前,老太爷还活着的时候,宋家和阮家合办了一间药铺,城中忽然闹鼠疫,两家抽不出人手,请了一位湖南来的针灸名医来坐堂。
此人医术高明,性情却极为古怪,常去栖霞寺替那些患病的和尚义诊,与庙里人交情甚好,可他每回下山,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父亲说他被狐狸吸了精气神。后来阮伯父找人替他开了一副方子,脸色稍微好转,再去栖霞山,却没从山上下来。
住持收殓了他僵硬发紫的尸体,下山向阮宋两家讨说法。阮伯父搬出药方,请城里几位名医当堂对阵,皆说没有异常。住持心有不满,想着报官,却在下山途中遇到土匪,抢了钱又丢了性命。事后,仍有两个小和尚为他们奔波,同样落此下场,警察厅的人来调查,查不出名堂,此事便不了了之。
今晚忽然想起,心头蓦然一震。
宋世恩一手搭上房梁,摸索片刻,“湖南”下面似乎刻着一幅画,三朵花并在一起,阮望之说得“尸”与“人”字充当叶子和根茎,宋世恩握了握拳,恍然发觉沾了一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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